厨娘在两个大碗里捞入煮好的、雪白滑韧的米粉。
接着在楚昭宁的指挥下,厨娘开始依次往碗里铺放配料。
先是夹上一小撮乌黑油亮的木耳丝,均匀地撒在米粉一侧。
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几根翠绿欲滴、刚刚焯烫过的茼蒿。
然后,放上炸得金黄酥脆的腐竹、吸饱了油脂显得格外诱人的炸蛋,以及炸好的花生米。
厨娘和周围的宫女们看着这奇特的组合,心中依旧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实在想象不出这些看似不搭的食材混合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
“浇汤!”楚昭宁见配料摆放妥当,立刻下达了下一步指令。
厨娘用大勺将滚烫的、融合了螺蛳与骨汤精华的浓汤浇入碗中,瞬间,米粉和配菜被汤汁浸润,热气腾腾。
楚昭宁又示意:“淋上红油。”
旁边候着的另一个厨娘立刻上前,用一个小铜勺,从旁边罐子里,舀起一勺辣油。
这辣油颜色鲜红透亮,香气霸道。
厨娘手腕一抖,将那勺红油均匀地淋在铺满配料的粉面上。
霎时间,红艳艳的辣油在热汤表面迅速晕染开来,令人观之便觉口舌生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黑陶坛子上。
一名宫女在楚昭宁期待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坛口的封泥和油纸。
刹那间,一股极其强烈、极具穿透性的、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猛兽,瞬间冲破了束缚。
弥漫在整个厨房空间里。
“唔……”离得近的几个小宫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就连厨娘,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屏住了呼吸。
这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像是某种食物**变质后发出的气息,又夹杂着一种极其浓郁的、发酵过度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崔令仪离得不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熏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涌。
她脸上血色褪去,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这酸笋定是路上保管不当,或是那林家存放久了,已然变质**了。
她竟然把一坛坏了的、散发着如此恶臭的东西送进了东宫,给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吃。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疏忽。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崔令仪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娘娘,这……”她又急又愧,连忙上前想要阻止,“这酸笋味道如此…如此不堪,定是路上颠簸或者存放不当,已经腐坏变质了。”
“这东西吃下去定然是要坏肚子的,您如今身怀六甲,更是万万碰不得啊。”
“是娘疏忽了,娘这就让人把这坛子东西拿出去扔得远远的。”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和后悔,早知道就该先打开检查一下的。
然而,与她以及满厨房人的反应截然相反,楚昭宁在那股滂臭弥漫开时,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深深地、陶醉般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味道”。
在这浓郁的特殊气味掩盖下,她敏锐的嗅觉仿佛能捕捉到那酸笋本身应有的、带着发酵风味的奇异鲜香。
她的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娘,没坏!这就是它本来的味道。”楚昭宁连忙拉住焦急的崔令仪,语气肯定地解释。
“这酸笋闻着是有些……特别,但吃起来是另一番风味,尤其是放在这粉里,是点睛之笔,少了它,这碗粉就失去灵魂了。”
她指挥着那捏着鼻子、强忍不适的宫女:“快,舀两勺酸笋,放在粉上面!”
宫女几乎是用英勇就义的表情,颤抖着手舀出黄澄澄的酸笋块,分别放入两个碗中。
那浓郁的气味更是与滚烫的汤汁融合,变得更加张扬。
崔令仪看着女儿笃定的样子,将信将疑,但心中的尴尬和担忧丝毫未减。
这味道,真的能吃吗?
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未闻过如此惊世骇俗的食物气味。
两碗配料丰富、红油鲜亮、散发着强烈复合气味的螺蛳粉被宫女小心翼翼地端回了丽正殿的偏厅。
楚昭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桌前。
拿起筷子,对着自己那碗铺满了酸笋的粉,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让旁人退避三舍的气味,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期待的神情。
她顾不得烫,夹起一筷子浸透了汤汁的米粉,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霎时间,酸、辣、鲜、香、烫,多种滋味在口中爆炸开来。
米粉滑韧,汤汁醇厚带着螺蛳独特的鲜味和香料的气息,辣油刺激着味蕾,酸笋独特的酸脆口感。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道,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速度飞快,完全不顾什么太子妃的仪态了。
崔令仪坐在她对面,看着女儿吃得如此香甜,又闻着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让她胃部不适的酸臭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面前的这碗粉,楚昭宁特意嘱咐厨娘只放了一点点酸笋,但气味依旧浓郁。
犹豫了半晌,见女儿一碗都快下去小半碗了,并无任何不适,反而胃口大开。
崔令仪终于鼓起勇气,拿起筷子,小心地避开了那几块黄澄澄的酸笋,夹起几根米粉和一点茼蒿。
学着女儿的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入口首先是强烈的辣味,紧接着是骨汤的醇厚和米粉的滑爽。
抛开那令人不适的气味,这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
很刺激,很开胃。
她细细品味着,又尝试着夹了一块炸腐竹。
腐竹吸饱了汤汁,外表酥脆,内里绵软多汁。
接着,她又看向那个奇特的炸,用筷子戳破,蛋的组织蓬松多孔,同样吸满了酸辣鲜香的汤汁。
一口下去,汤汁在口中迸射,味道确实独特,只是她觉得略微油腻了些。
最终,她的目光还是落回了碗里那几块酸笋上。
挣扎了片刻,她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小心地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酸笋全都夹了出来,放到了楚昭宁的碗里。
“这个…我实在无福消受,你既喜欢,便都给你吧。”
楚昭宁正求之不得,笑眯眯地接纳了:“多谢娘亲!”
然后将那额外的酸笋拌入汤中,吃得更加酣畅淋漓。
就在母女二人在丽正殿偏厅,一个大快朵颐,一个谨慎尝试这新奇美食之时。
太子正从宫外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