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安静了几日。
说是安静,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只是她不再急于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直接搬运出来。
而是去思考,如何以这个时代能够接受和消化的方式来培育人才。
她慢慢意识到,今天搞个橡胶轮胎,明天弄个沼气池,后天改良下马桶。
这些零敲碎打的玩意儿,解决一时之需还行,听着也新鲜,但就像撒芝麻盐,不成气候。
要想真正留下点能改变现状的东西,光靠她一个人今天一个点子、明天一张图纸,肯定不行。
得有个系统性的框架,像搭房子得有四梁八柱。
最关键的是,得有人。
她楚昭宁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而且,她不能只当个知识的搬运工,她得更进一步培养出一批本土技术人才。
只有这样,那些知识才能真正在这里扎根、生长,而不是成为无源之水。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腾、发酵,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这日晚膳后,丽正殿里烛火点得通明,角落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夏夜的黏腻和闷热。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碗筷,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楚昭宁捧着微温的安神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出神。
太子看向她,关心地问道:“这几日瞧你总是若有所思,胃口也不似从前。”
“可是身子重了,觉得疲累,还是为孩子出生后的琐事烦心?”
楚昭宁闻言,抬起眼,对上太子带着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谢殿下关心,臣妾身子无碍。”
“林嬷嬷和玉簪她们事事想在前头,准备得再周全不过,臣妾并不为此烦心。”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眼神却渐渐凝聚起光亮:“臣妾想的是更远一些的事。是关于橡胶、沼气,还有往后可能会遇到的更多东西,或者说机遇。”
太子被她的话引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楚昭宁没有直接抛出培养人才这个概念,而是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
“殿下,您有没有觉得,咱们之前琢磨的那些东西,就像一颗颗品相极好,却散落各处的珍珠?”
“橡胶是一颗,沼气是一颗,改良农具、研究新的织法,也都是一颗颗珠子。它们单独看,都挺亮眼,可终究是散的。”
“臣妾在想,如果能把这些散落的珍珠都串起来,那得到的,会不会就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串联起来?”太子微微蹙眉,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他本能地觉得,楚昭宁话里有话,绝不仅仅是比喻那么简单。
“对线。”楚昭宁解释道,“这条线,臣妾琢磨着,可以叫它‘工学’。”
“就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和经世致用的实务结合起来,系统地研究万物之理,再将这道理用于改善民生、强盛国祚。”
她巧妙地借用了古已有之的概念,注入了新的内涵,让它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说着,她从一旁取出一卷图纸。
楚昭宁将图纸徐徐展开。
这张图画的是一幅树状示意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标着基础材料与能源的圆圈。
从这个核心延伸出几条主干,分别连接着橡胶特性与加工、金属冶炼与性能、沼气及其他能源利用、纺织材料革新等主要分支。
而这些主干之上,又生长出更多细小的枝桠,指向交通工具改良、农具效率提升、日用器物创新、建筑工艺改进等具体的应用领域。
“殿下请看,”楚昭宁的指尖顺着图纸上的脉络缓缓移动,“如果我们能集中力量,系统地去研究和夯实这些最基础的根源。”
“比如,如何能炼出更坚韧、更耐腐蚀、也更易加工的钢铁。”
“如何能彻底摸清橡胶在各种环境下的脾性,让它不仅能做轮胎,还能在密封、减震、甚至传动上发挥妙用。”
“如何能更安全、更高效地掌控沼气乃至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能源……”
“那么,这些成果相互叠加、彼此促进,能爆发的力量,将远超现在这样零星的尝试。”
太子凝视着这张脉络清晰的图,心中震撼不已。
这是一条清晰的路径,通往一个国力强盛、物阜民丰的未来。
这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宏图。
国力强盛,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这几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统治者梦寐以求的画卷。
此刻被楚昭宁用更直观、系统的方式铺陈在眼前。
他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激荡,是激动,是赞叹,更是被点燃的雄心壮志。
“然而,要实现这些,”楚昭宁话锋适时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核心。
“我们不仅需要系统的方法,更需要一批能理解这种方法、能执行、并能创造的人,以及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施展的地方。”
她拿出了第二张图纸,这是一张京郊大致的舆图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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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宁继续道:“臣妾设想,可否在京郊,寻一处这样的地方?”
“最好靠近水源,便于将来利用水力,同时环境相对独立,不易引人注目。”
“设立一处研究农具改良、水利设施的善举,初期规模不必大,关键是隐蔽和独立。”
她看向太子,目光恳切而坦诚:“这个地方,臣妾称之为‘格物苑’。它不应仅仅是一个埋头干活的工坊。”
“臣妾希望,初期能招募少数几位真正技艺精湛、心思灵巧、身家清白且口风严实的匠人。”
“臣妾会负责提供核心的图纸,并尽己所能,为他们讲解背后的原理、数学计算。”
“而他们,则负责将想法付诸实践,在一次次动手、失败、调整、再尝试的过程中,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案。”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拿出了压轴的第三张图纸。
这张图描绘的是一种结构新颖的水力传动装置。
利用水流的力量,通过齿轮、连杆、曲轴等机械元件,将动力传递出去,可以用于带动鼓风机、杵臼、甚至简单的机床。
楚昭宁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详细解释其工作原理:“殿下,譬如炼铁,鼓风是关键。”
“若能用此水力装置代替人力或畜力鼓风,风力更稳、更足,便能提高炉温,炼出更好的铁。”
“再比如,将来若橡胶产量增加,需要切割、打磨,也可借助此类机械之力,事半功倍。”
太子彻底被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楚昭宁,看着她因谈论这些机械而熠熠生辉的侧脸。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雄心在他胸中翻涌。
若真能如此,何愁大周不强?何愁不能开创远超历代先皇的盛世?
然而,就在这热血沸腾之际,一盆冷水般的理智浇了下来。
他是太子,他的身份敏感,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设立这样一个秘密工坊,聚集匠人,研究这些闻所未闻的机械与工艺……
这动静,太大了。
父皇会怎么想?
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尤其是三皇子一党,又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编排出多少罪名?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太子背脊生寒。
他渴望实现楚昭宁描绘的蓝图,那几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统治者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他更清楚,在皇权面前,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行为,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现在需要的是稳,不是险。
楚昭宁看出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犹豫。
那炽热的火焰渐渐被一层沉郁的思虑所覆盖。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昭宁:“元妃,你所描绘的很好,非常好。孤,心向往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缓的安抚:“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这些劳心费力之事,暂且放一放,待你生产之后,身子恢复了,我们再细细商议,可好?”
他没有明确同意,也没有直接拒绝。
楚昭宁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权衡与谨慎,心中了然。
她明白他的顾虑,也理解储君之位如履薄冰的处境,并未感到失望。
这条路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楚昭宁收起图纸,脸上露出一个温顺的微笑:“殿下说的是,是臣妾心急了。一切都听殿下的,等孩子平安出生后再说。”
太子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遗憾。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给孤一些时间。”
楚昭宁回握住他,笑容依旧柔和:“臣妾明白的。”
她只是埋下了一颗种子,至于它何时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