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二年,九月初一的寅时,夜色最浓,万籁俱寂。
丽正殿内,楚昭宁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的。
她心中先是一凛,随即立刻意识到,要生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扬声呼唤,声音在深沉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绛珠,寒刃。”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闪出。
“娘娘?”绛珠快步来到床前,借着守夜灯昏暗的光线,她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我要生了,通知青囊和稳婆。”楚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她从容镇定的样子让原本有些慌乱的侍女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寒刃立刻转身出去传令,而绛珠则小心翼翼地扶起楚昭宁。
丽正殿的宁静被打破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丹霞和青囊匆匆赶来,看到楚昭宁冷静的神色,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娘娘,产房已经准备妥当。”丹霞回禀道,“稳婆和太医都在外候着。”
楚昭宁点了点头,此时,阵痛已经开始袭来,像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但她依然强迫自己保持着清晰的思维。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部传来的紧缩感,再次强调:“记住,按照我们之前再三商议的。”
“除了青囊和两位稳婆,其他人未经我的允许,一律不得进入产房。”
“所有送进来的水、食物、汤药,必须由你和青囊双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在这深宫之中,再小心也不为过。
“是,娘娘,奴婢明白。”丹霞恭敬应下。
在侍女的搀扶下,楚昭宁被稳稳地送入产房。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惊醒了太子。
他本就睡得不太沉,听到隐约的嘈杂声,立刻披衣起身。
当他从匆匆赶来的褚明远处得知楚昭宁已被送入产房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睡意全无。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边任由内侍伺候着匆匆更衣,一边问褚明远。
“刚过寅时不久。”褚明远回道,“娘娘很是镇定。”
太子点了点头,抿紧了唇,没有再多问,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快步走向产房所在的偏殿,在门外停下脚步。
产房内隐约传来楚昭宁压抑的呻吟声,以及稳婆的安抚声。
“派人去养心殿和慈元殿通知父皇和母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吩咐褚明远。
褚明远领命,立刻转身安排得力的小太监前去报信。
太子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产房内灯火通明,楚昭宁被安置在铺着干净柔软棉布垫子的产床上,阵痛的间隙,她努力调整着呼吸。
这时,月丹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匆匆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姜糖鸡蛋,甜香与姜的辛辣气息混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娘娘,”月丹柔声说道,“这是奴婢刚用小锅子现煮的姜糖鸡蛋。”
“用的都是咱们小厨房自己备的干净材料,您快趁热吃几口,垫垫肚子,也好有力气。”
楚昭宁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体力在随着阵痛一点点流逝。
在青囊的帮助下,勉强撑起身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滚烫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渐渐在胃里散开。
吃完小半碗,她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阵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
待这一波疼痛过去,她喘息着对青囊和守在旁边的稳婆说:“扶我起来…我要下来走一走。”
稳婆有些犹豫:“娘娘,您这疼得厉害,还是躺着省些力气吧?”
楚昭宁坚定地摇头,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颤:“不…走动有助于胎儿下降,能让产程更顺利一些……扶我起来。”
适度的活动对于顺产有积极作用,哪怕再痛,只要还能忍受,就必须坚持。
青囊和另一位稳婆连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楚昭宁的手臂,帮助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产床上下来。
双脚落地,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腹部撕裂般的下坠痛楚和宫缩的强烈紧压。
楚昭宁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两侧的搀扶上,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背后的衣衫。
她死死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只在实在忍不住时从齿缝间泄出几声极低的、压抑的呻吟。
她就那样在青囊和稳婆的支撑下,在产房内那一小片空地上,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来回行走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
为了孩子能顺利出生,再痛也要坚持。
多走一步,就能少一分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羊水破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娘娘!”青囊和稳婆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架住她。
“快!扶娘娘上床!”稳婆喊道。
楚昭宁被迅速而小心地重新安置回产床上。
产房外,皇后收到消息就匆匆赶到了。
她显然来得极急,发髻只是随意挽就,甚至有些松散,身上只披着一件厚斗篷,连妆容都未曾仔细打理,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瑾珩,太子妃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感觉如何?”皇皇后一见到太子,便连声急切地问道。
“刚进去不久,母后不必过于忧心。”太子勉强保持镇定,“太子妃早有准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皇后点点头,走到产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楚昭宁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和稳婆轻柔的指导声,这才稍稍安心。
“这孩子坚强,定能平安无事。”皇后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高公公也赶到了,代表徽文帝前来探望。
“陛下正在更衣准备早朝,特命奴才前来探望太子妃情况。”高公公恭敬地说,“陛下吩咐,一有消息立即禀报。”
“有劳高公公了。”太子点头,“请回禀父皇,昭宁一切顺利,让他不必担忧。”
高公公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谁都明白,太子妃这一胎关系国本,没有人敢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