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珺拖着行李箱站在小院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还在扒着门框朝里喊:“妈妈,我走啦!别想我啊!”
“当然,您要是实在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一三五都是早课,妈妈你记得下午再打过来哦……”
林向真眼眶有些泛红,抬手替她理了理围巾:“知道了知道了,到了京市就给家里打电话,别光顾着跟同学出去玩。还有多吃青菜,不许挑食。”
陆珺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又朝站在廊下的陆定邦挥挥手:“爸爸,我走了啊!您在家可得好好照顾妈妈,不许总让她一个人吃饭,不许总忙到半夜才回家!”
陆定邦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知道了,路上小心。”
直到汽车渐渐远去,林向真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这孩子,一走又是大半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硬留着她,让她在省城念大学才好。”
陆定邦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说这些傻话。当初是谁说,京市的平台好、资源多,对珺珺将来的前程大有好处,说什么也要送她去的?”
林向真睨了他一眼,“你倒会说我,当初是谁巴巴地跑去跟杨校长打招呼,让人家在学校里多照拂照拂珺珺的?”
陆定邦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还不是怕你在家日日惦记。再说,珺珺一个女孩子在外求学,多叮嘱两句,总归是放心些。”
林向真哼了一声,却也没挣开他的手:“就你考虑得周全。”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对了,定邦,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就是陈安啊。”林向真走到他对面坐下,“珺珺说,陈安那孩子去外语学院,也是拔尖的人才。”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些天也仔细琢磨了,珺珺说得有道理。陈安这孩子,聪明、踏实,又肯吃苦,是块好料子。我跟外语学院的老同事还有些交情,要是能推荐她过去,对她将来的发展,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陆定邦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林向真,眼底的神色深邃难辨:“外语学院?”
“是啊。省城大学外语系,虽说也不错,但终究是比不得京市的资源。而且陈安现在还在外贸局帮忙,要是能去京市,接触到的机会只会更多。”
“我都想好了,等过几天,我就给杨校长写封信,把陈安的情况好好说说。以陈安的底子,再加上我的推荐,应该没什么问题。”
陆定邦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事,怕是要再斟酌斟酌。”
林向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下意识追问:“为什么呀?陈安去京市外语学院深造,对她将来……”
“向真,”陆定邦的声音低沉,“陈安是省城大学的学生,现在又在外贸局帮忙,一切都好好的。贸然让她转学去京市,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怎么会不是好事?”林向真反驳道,“外语学院的牌子,比省城大学硬多了。再说,转学过去,又不是让她重新读,只是换个更好的学校。她那么聪明,肯定能适应的。”
“适应?”陆定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京市不比阳市,鱼龙混杂,关系盘根错节。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京市,你确定她能适应?”
他继续道:“而且,转学不是小事。从省城大学转到京市外语学院,手续繁琐不说,还得惊动不少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林向真原本还耐着性子,听到这话,终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失望诘问道:“定邦,这就是你给的理由?”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些许:“每年借着各种由头、靠着各样门路转学去京市镀金的人还少吗?旁人都行,凭什么陈安就不行?”
陆定邦看着她眼里的执拗,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将茶杯往桌心推了推。
“旁人背后有什么靠山,有什么退路,我不清楚。可陈安,我是见过的。她就是个普通人,除了你这个愿意为她费心的老师,也就只剩个聪明脑袋。”
“你以为的好平台,于她而言,可能是万丈深渊。京市外语学院那么多出身优渥的学生,她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姑娘,就算凭着本事进去了,又能站得住脚吗?”
“再说,你一封推荐信递过去,旁人不会看陈安的才华,只会盯着‘林向真’这个名头。到时候,她在学校里做得好,是沾了林家的光;做得不好,就是给林家丢脸。你觉得,这对她是好事?”
林向真被这番话堵得厉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驳。半晌才憋出一句:
“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把陈安困在这,明明……明明她可以去京市,去接受更好的教育,去站在更大的平台上,去干一番更好的事业。”
“困总比死好!”陆定邦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句话砸得林向真心头一震。他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
林向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几缕霜白。
陆定邦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重,缓了缓,“向真,我知道你惜才,也知道你是真为那孩子好。可京市的天太高,水太深,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到那时候,别说什么事业,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帮人,不是非要把她往高处推。她现在在外贸局帮忙,你多提点她两句,逢年过节让她来家里坐坐,有合适的机会,帮她争取些实践的名额,这就够了。”
林向真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陆定邦决定的事,很少有改变的可能。更何况,他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只是,心里终究是有些惋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跟我那老同事说了。”
陆定邦借着喝茶的动作,将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愧疚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京市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那里藏着太多的秘密,也藏着太多的危险。
陈安和他的关系,是一枚埋在地下的炸弹。他不能让她去京市,不能让这枚炸弹,有任何被引爆的可能。
她必须留在省城。留在这个他能掌控的范围里,留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哪怕是耽误了她的前程,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