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趴在书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外语书，眼神却飘得老远，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还在为逝去的寒假哀悼。 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能转到京市外语学院，去触摸更广阔的天地。
日子照旧按部就班地过着，陈安每天往返于教室、宿舍和外贸局之间，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
让她能两头跑的缘由，全赖外贸局的李局长。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了林向真，又怎么说服了省城大学校长，竟能绕开那么多繁琐的流程，直接以“校局联合培训”的名义，把陈安借调到了外贸局。
这还不算完。先前陈安跟着局里前辈跑腿打杂，纯属义务帮忙，一分钱酬劳都没有，顶多是前辈们偶尔给她带个包子、塞块糖。
可这次借调不一样，外贸局给她发了工资——不是象征性的生活补贴，而是按照正式职工的标准，每月定时足额发放的薪水。
陈安的日子过得充实，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干练。可她没察觉到，随着广交会的日益临近，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渐渐冒了出来。
广交会名额本就有限，僧多粥少，竞争自然激烈。可谁也没想到，最后公布的名单里，竟然有陈安的名字。
一个还没毕业的借调学生，居然能拿到广交会的名额，这在局里还是头一遭。
有些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尤其是几个年轻姑娘，她们进局里的时间比陈安长，资历也比她老，眼巴巴地盯着名额，最后却落了空，心里的膈应劲儿就别提了。
以前，陈安去茶水间打水，她们还会笑着跟她搭话，问她学校里的新鲜事；午休的时候，也会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分享家里带的菜。可自从名单公布后，这些热络就都淡了。
陈安端着水杯走进茶水间，正遇上那几个小姐姐在说话。见她进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声音，陡然就低了下去。
她们转过头，脸上扯出几分客套的笑，点了点头，就各自端着水杯，沉默地走了出去，留下陈安一个人站在原地。
下午，陈安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资料，去给其中一个姓王的姐姐送。王姐是局里的老人了，以前对她很是照顾。
陈安走到她办公桌前，轻轻敲了敲桌子：“王姐，这是你要的资料，我整理好了。”
王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资料，随手放在了桌角，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了，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陈安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
她何尝感受不到这些人眼里的排斥与疏离。若不是秦瑾那边使了力，这个旁广交会名额，怎么也落不到她一个借调学生的头上。
她忽然想起了齐薇她们——那些靠着家世背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好机会的人。
如今她自己，又和她们有什么差别？
权力这东西，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推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也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陈安在原地站了半晌的，猛地转过身，朝着局长办公室走去。
李局长正埋首在一摞文件里写写画画，见她推门进来，“小陈啊，资料都送完了？”
陈安深吸一口气，开口：“李局，我想跟您说件事。”
李局长放下笔，示意她坐下说。
陈安却没动，只是站在办公桌前，一字一句道：“关于广交会的名额，我觉得分配得不太合理。我想申请，重新以考试的方式来划分名额。”
这话一出，李局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定定地看了陈安几秒，才缓缓开口：“哦？你说说，怎么个不合理法？”
“局里比我资历深、经验足的前辈有很多，我只是个借调的学生，却占了这个名额，难免会让人心有不服。
与其让大家心里存着疙瘩，不如用考试说话，谁的成绩好，谁就去参加广交会。”
她原本以为，秦瑾给她的名额，是像当初万书记替她申请大学名额那样，是额外批下来的，不占局里的现有指标。
没成想，竟是从局里原本定好的名额里分了一个给她。
李局长闻言，脸上的神色有了明显的松动。
“陈安，你应该清楚，就算办公室里那些人再怎么闹，再怎么不服气，只要你自己不愿意放手，这个名额就注定是你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你主动站出来，要求用考试竞争的方式重新划分名额，就真的不怕，有人考得比你好，把这个名额抢走吗？
陈安迎着李局长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脊背挺得笔直。
“怕。”她直言不讳，声音清脆，“怎么不怕？局里的前辈们浸淫外贸业务这么多年，经验比我丰富，人脉比我广，真要比起来，我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李局长挑了挑眉，没插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不想因为这个名额，让别人觉得我陈安是个靠着关系、占人便宜的人。”
她抬眼看向李局长，嘴角微微扬起，自信说道：“再者说，我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真要比试，我也未必会输。”
“就算输了，那也心甘情愿。”陈安补充道，眼底没有半分怯意，“能者上，庸者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输给更优秀的人，我心服口服，大不了下次再努力就是了。总好过占着名额，让大家心里不痛快，也让自己心里堵得慌。”
李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眼里的赞许愈发浓重。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汲汲营营之辈，像陈安这样，明明手握捷径，却偏要走阳关道的，实在少见。
他站起身，走到陈安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郑重：“好！好一个心服口服！”
“这事我来安排。”李局长定了调子，“就按你说的，考试定在后天下午，人事科牵头，业务科出卷，全程公开透明。口译部分，我亲自请专家来命题，绝对公平公正。”
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星，她朝着李局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