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把住的这个大杂院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
院子里就一户人家，是比她晚搬来的。
是东头的赵黎明家，男人是个街道办的小干事，女人在家带孩子，膝下就一个儿子，小名叫虎头，才五岁，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
赵黎明是街道办的干事，他负责统计片区的治安和住户情况，想摸清她的行程，简直易如反掌。
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去什么地方，赵黎明只要随口跟院里的人打听一句，或者在街道办的登记本上翻一翻，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街道办有电话。
如果赵黎明真的是那个盯梢的人，那他完全有能力在确认她喝下醪糟之后，一个电话打出去，通知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准时在巷口“候着”。
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就都能串起来了。
可这只是她的猜测。
赵黎明是街道办的小干事，平日里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见天儿揣着个小本子，不是记着张家的下水道堵了，就是记着李家的煤球不够了。
他媳妇也是个好人，知道陈安一个小姑娘自己煮，又没个长辈照应，平日里格外照拂。
就说晾晒衣服这事儿吧，有时候刮风下雨，陈安衣服没收，她就帮忙收了。
像陈安这阵子晚归，她还会特意留着门灯，方便陈安摸黑进屋。
他家两口子跟她无冤无仇，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笑脸相迎的，怎么就会算计她呢？
可除了赵黎明，她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她的思绪飘到了醪糟上。
这年月的糯米产量低，还大多被统购统销，醪糟这种吃食，也就成了稀罕物。
一般只有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家里人才会舍得抠出几斤糯米来酿一酿，给产妇补身子、驱寒气。
也正因如此，她煮醪糟的味道才会那么突出——这东西在大杂院里，是独一份的。
林向真是粤省人，那边习惯吃甜酒配鸡蛋，这次她也是一时兴起，用糯米酿了一坛子，特意匀了一小罐给陈安这个学生。
林向真特意叮嘱过她，醪糟得早点吃掉，不然放得久了，就会越发酵越酸，最后根本没法入口。
陈安怕放坏了浪费，所以林向真送来的第二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封。
她当时还美滋滋地想，回头得跟林向真学学手艺，自己也酿点尝尝。
哪里会想到，就是这碗她心心念念的手工醪糟，会让她摔断了腿，错过了广交会。
陈安的眼神冷了几分，心念一动，手边凭空多了一罐包装精致的醪糟。
之前她煮醪糟鸡蛋那天，虎头就蹲在她家门外，闻着香味，馋得直哭，闹着要吃。
今天，她就满足虎头的心愿。
陈安挪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划亮火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锅底，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拧开盖子，舀了两大勺成品醪糟倒进锅里，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打散了倒进沸腾的甜汤里。
蛋花在锅里翻滚着，浓郁的甜香顺着蒸汽弥漫开来，顺着门缝窗缝钻出去，漫遍了整个大杂院的角角落落。
虎头鼻子一抽，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安的房门。
“妈！香！好香！”虎头丢下手里的泥巴，拽着正在择菜的赵黎明媳妇李玲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喊，“我要吃！我要吃！”
李玲也闻到了那股甜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抬头看了眼陈安的房门，又低头瞅了瞅自家儿子脏兮兮的小脸，心里犯了难。
陈安那姑娘，才摔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伤，醪糟人家自己留着补身子都不够，她哪里来的脸面上门讨要？
李玲伸手拽住虎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哄着：“虎子乖，那是陈安姐姐补身子的，咱不能要。吗妈给你糖吃，甜丝丝的，好不好？”
虎头哪里肯依，使劲挣着她的手，小短腿蹬着地面，扯着嗓子喊：“我不要糖！我要吃醪糟！我就要吃！呜呜呜……！”
他一边喊，一边往陈安的门口挣，声音又尖又亮，吵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李玲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又急又窘，连忙捂住虎头的嘴，回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见好几户人家的窗户都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动静。
她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拍着虎头的屁股低声训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再嚷嚷，吗妈揍你了！”
虎头被她捂住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巴巴的。
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李玲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两红糖打算跟陈安换点醪糟，不算占便宜，也能让她脸上过得去些。
“陈安妹子，在家吗？”
“在呢，嫂子进来吧。”
李玲推门进去，她有些局促地把红糖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妹子，真是对不住，虎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吵着闹着要吃醪糟。
我来跟你换点醪糟，给孩子解解馋。这一两红糖你别嫌弃，回头我再让他爸好好谢谢你。”
“嫂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多大点事儿。虎头喜欢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用得着拿红糖换。”
陈安说着，就要起身去盛醪糟。
李玲连忙拦住她：“那可不行！你这腿不方便，哪能让你忙活！再说这醪糟多金贵，我可不能白拿你的。”
她把红糖往陈安手里塞，语气十分坚持：“你要是不收，我这脸可没处搁了。”
陈安见状，也就不再推辞，笑着把红糖收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嫂子实在是太客气了。”
她把醪糟递到李玲手里，“嫂子拿着，够虎头吃一顿了，不够的话明天再来。”
李玲低头一看，这一碗少说也有半斤，连忙往后缩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妹子，哪能要这么多！一两红糖换不了这么些，你快倒回去点！”
陈安却伸手拦住了她，笑着摇头：“嫂子这就见外了，一点醪糟而已，不值什么钱。虎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没啥。”
两人又推让了好几番，最后还是李玲拗不过陈安，红着脸收下了那碗醪糟，嘴里的道谢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只差没把腰弯下去。
虎见到到李玲端着醪糟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妈！快！快煮醪糟鸡蛋！我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她笑着揉了揉虎头的头发，“等你爸回来，妈妈给你们煮醪糟鸡蛋，保准香！”
等赵黎明披着一身暮色从街道办下班回家的时候，就闻到了家里的醪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