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重生的秘密
冰场的阳光太亮，亮到能刺穿记忆的冰层，照见底下那些早已被封存、不愿再打捞的沉船。
那个穿着深蓝羽绒服的身影转身离去，融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林婉收回目光，冰刀在冰面划出流畅的弧线，心底却有一小片区域，因这意外的触碰，泛起了冰冷而遥远的回响。
那是属于另一个林婉，另一个时空的，二十四岁到三十岁的五年多时间。
【前世 · 北京 · 二十四岁冬】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地点却是在北京城区那个租金不菲但狭小的出租屋里。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两人，挤在二手市场淘来的餐桌前，分享着各自单位的糟心事。
“我们科长今天又让我写材料……”林婉扒拉着米饭，闷闷地说。
周明轩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眼镜片后是温和的笑意：“工作就是这样，能干的累死，我们部门新来的那个海归，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结果连最基本的报表都做不对。”
周末，他们会去逛免费的博物馆，在公园长椅上看夕阳，周明轩喜欢研究菜谱，尝试做各种复杂的菜肴，失败居多，但林婉总是很给面子地吃完。他们像无数在大城市里挣扎、互相取暖的年轻情侣一样，规划着遥不可及的买房蓝图，在生活的琐碎里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五年，足够让激情沉淀为习惯，让新鲜感磨蚀成日常。争吵开始出现，为谁洗碗，为过年回谁家，为未来的不确定性。但更多的时候，是疲惫一天后，并肩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入睡。
林婉曾以为，这就是生活了。平凡，琐碎，但也安稳，有个人在身边。
直到她三十岁生日刚过不久的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周明轩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湿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澡，而是坐在那张旧沙发里，沉默了很久。
“林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我们单位……新来了个女同事。”
林婉正擦着头发，闻言动作顿住，心里莫名一紧。
“我觉得……我对她挺有好感的。”周明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分开吧。好聚好散。”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暖气片持续的低鸣。
林婉站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慢慢垂下来。她听过“七年之痒”，没想到他们的“痒”，来得这么早，才五年。心脏的位置先是空了一下，随即涌上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冰冷的、荒诞的麻木。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平静，“我收拾东西。”
周明轩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愕然抬头：“你不用急着搬，我可以……”
“不用了。”林婉打断他，声音清晰，“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个充满了五年共同记忆的空间，此刻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她连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周明轩一直沉默地看着，在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时，终于涩声说：“房子……留给你吧，我重新租。”
林婉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冰冷的雨夜里。“不必了。”
那之后，她一个人租了间公寓。起初很不习惯，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做饭总是不小心做多。但她强迫自己适应。她学会了做几道像样的菜，虽然远不如周明轩有天赋；她开始一个人看电影，最喜欢的是那部叫《吸血鬼日记》的美剧，反复看，尤其喜欢里面那个叫克劳斯的角色——强大、偏执，但他的爱，一旦认定，可以持续一千年。那份跨越时间的、近乎不朽的深情，让她在屏幕前失神，心生向往，却又觉得离自己无比遥远。
现实里，她再也没有开启下一段感情的信心。五年全心全意的投入，结果也就那样。爱情这东西，太脆弱，太易变。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专注于工作，时间像沙漏一样流逝。
三十五岁那年，母亲张秀亭的老同事王阿姨，热情地介绍了一位“条件很好”的张先生。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婉婉，去见见吧？就当交个朋友。”她答应了相亲。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答应相亲的那个下午，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一个形容消瘦但眼神清亮的男人，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周明轩。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提出分手，不是因为什么新来的女同事——那是他编造的、最拙劣的谎言。真实的原因是，他在单位年度体检中，查出了癌症，恶性，晚期，预后极差。医生的话像判决书。他才三十岁，人生刚刚开始，却要提前结束。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林婉。他们在一起五年，他了解她。她看起来独立坚强，实则重情心软。如果她知道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陪他度过最后那段毫无尊严、只有痛苦和绝望的时光。他爱她，所以不能拖累她。他要用最决绝、最快的方式，切断他们的关系，让她恨他，然后忘了他，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没想到，医学在这五年里有了突破，新的靶向药对他有效。经过无数次化疗、放疗，鬼门关前几度徘徊，他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指标恢复正常，达到了临床治愈的标准。
出院那天，阳光灿烂得刺眼。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林婉。这五年，他屏蔽了所有关于她的消息，不敢打听，怕自己心软，更怕听到她早已幸福的消息。但现在，他活下来了，他想告诉她一切，祈求她的原谅，哪怕用余生去弥补。
他打听到她工作的公司，又辗转知道了她新住的大致区域。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她可能出现的街道徘徊。然后，隔着那家咖啡厅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着得体、笑容殷勤的中年男人。她微微低着头，搅拌着杯中的咖啡，侧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周明轩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让他一阵眩晕。相亲。原来……她已经往前走了。在他与死神搏斗的这五年里，她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巨大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街的。意识恍惚，行尸走肉般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游荡。脑子里全是咖啡厅里那一幕，和五年前她拉着行李箱走进雨夜的单薄背影。
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
世界归于黑暗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光点，极遥远，又极温暖。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能重来……”
【今生 · 冰场 · 二十四岁冬】
“婉婉？”陆云深的声音将她从遥远冰冷的回忆里拉回。
“没事，”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明亮，不掺一丝阴霾，“有点滑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那个雨夜，那场车祸，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周明轩……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就像周明轩也不会知道，那个在咖啡厅里平静相亲的林婉，心里早已是一片荒原；更不会知道，在他被车撞倒、生命流逝的那个瞬间，五岁的林婉在另一个时空的床上惊醒，拥有了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