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雾如同一匹被揉皱的青灰色绸缎,将建水古城裹得密不透风。青石板路被夜雨浸得发亮,倒映着朝阳楼飞檐上垂落的水珠,雾气顺着朱漆立柱蜿蜒而下,在墙角积成一滩滩泛着墨色的水洼。林砚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前行,靴底碾过落在地上的蓝花楹花瓣,将那抹紫痕碾进泥泞里,身后跟着的老向导阿贵头裹着蓝布头巾,手里的竹杖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先生,再往前就是朱家花园的后门了,”阿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被雾气浸得有些发闷,“当年柳家小姐的陪嫁里,据说有一整套紫陶茶具,就是出自朱家窑口。只是后来柳家败落,那些宝贝要么被变卖,要么就不知所踪了。”
林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扇隐在雾中的黑漆木门。门扉上的铜环早已失去了光泽,锈迹顺着环身蔓延,在门板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他抬手推了推,木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在呻吟。一股混杂着霉味、檀香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盏煤油灯点燃,昏黄的灯光穿过雾气,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晕。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晨露,沾湿了两人的裤脚。几株枯败的石榴树歪斜地立在墙角,枝干上还挂着几个干瘪发黑的果子,被雾气裹着,像一个个悬着的墨球。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便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厢房,房门虚掩着,门楣上“静思斋”三个字的描金已经脱落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里就是当年柳青青住过的地方,”阿贵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村里老人说,每逢雾大的日子,总能听到这里有女子的叹息声,还有紫陶茶具碰撞的脆响。”
林砚没有说话,轻轻推开了厢房的门。屋内的景象比想象中保存得完好,只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梳妆台,镜面蒙着厚厚的尘垢,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样。梳妆台旁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倒扣的紫陶茶盏,盏沿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林砚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行囊里取出手套戴上,轻轻拿起那个紫陶茶盏。茶盏的釉色温润如玉,触手微凉,盏身上刻着细密的兰花纹样,笔触细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他翻转茶盏,只见盏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而在“柳”字旁边,还刻着一个模糊的日期,依稀能辨认出是光绪廿三年。
“光绪廿三年,正是柳青青投井的那一年,”林砚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那丝暗红痕迹上,“这血迹……恐怕就是她当年留下的。”
阿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林先生,这东西邪性得很,要不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当年我爷爷就是因为好奇,进了这间屋子,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说总梦到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要他归还什么东西。”
林砚没有理会阿贵的话,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变得脆薄,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本日记。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的字迹工整秀丽:“光绪廿一年,秋,与陈家郎初遇于双龙桥畔,他赠我半块雕花银锁,言明定不负我。”
林砚的心跳微微加快,继续往下翻。日记里记录着柳青青与陈默祖父的相识相恋,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羞涩与憧憬。直到光绪廿三年的那一页,字迹变得潦草而凌乱:“父命难违,要我嫁与李家痨病鬼。陈家郎何在?当日誓言,竟成空谈。陪嫁的紫陶茶具,是他曾亲手为我挑选,如今却要随我嫁入他乡。若此生不能与良人相伴,不如一死了之。”
最后一页的字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枯井……红绸……银锁……待君归……”
“原来如此,”林砚合上日记,指尖微微发颤,“柳青青并非自愿投井,而是被家族逼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将希望寄托在陈默的祖父身上,可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
就在这时,屋外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稠起来,屋内的煤油灯灯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来。阿贵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了林砚的衣袖:“林先生,是……是柳小姐来了吗?”
林砚握紧了手中的紫陶茶盏,目光紧紧盯着门口。雾气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在地面上凝聚成一道白色的影子,那影子缓缓站起身,逐渐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裙摆上绣着的鸳鸯图案已经褪色,头上的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谁在动我的东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带着雾气的潮湿与寒意。
阿贵吓得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来。林砚强作镇定,缓缓开口:“柳小姐,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来查明当年的真相。陈默的祖父并非负你,而是当年他外出求学,回来时柳家已经败落,你也早已香消玉殒。他终生未娶,一直守着你留下的半块银锁,直到去世。”
红盖头下的影子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屋内的雾气更浓了,煤油灯的灯光已经微弱到极致,只能勉强看清女子的轮廓。过了许久,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哽咽:“他……当真如此?当年我投井前,曾将另一半银锁藏在紫陶茶盏的夹层里,盼着他若回来,能发现我的心意。”
林砚心中一动,连忙将手中的紫陶茶盏凑近灯光仔细查看。果然,在茶盏的底部,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抠了抠,缝隙缓缓打开,里面藏着半块小巧的银锁,锁身上刻着的“陈”字已经氧化发黑,但依旧能辨认清楚。
他将银锁取出来,与自己从陈默那里借来的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两道银锁合并的瞬间,屋内的雾气突然涌动起来,红盖头下的女子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到她纤细的脖颈和垂在胸前的玉簪。
“百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女子的声音带着释然,“我并非有意纠缠,只是不甘心。当年我姐姐柳月娥为了嫁给陈家郎,设计将我替嫁,又在我大婚之夜将我推入枯井,对外谎称我投井殉情。我怨气难消,才化作孤魂,守在这里。”
林砚恍然大悟:“原来柳月娥才是陈默的祖母。她当年夺走了你的一切,却没想到你会化作孤魂,守着这段往事。”
“她用我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幸福,却一生都活在恐惧之中,”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她每晚都要去枯井边烧纸钱,祈求我的原谅,可她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真相,想让陈家后人明白,他们的祖母,并非表面那般善良。”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默焦急的呼喊:“林先生,阿贵叔,你们在哪里?”
雾气似乎被这声音惊扰,开始缓缓散去。红盖头下的女子轮廓变得越来越淡,她最后看了一眼林砚手中的银锁,声音变得轻柔:“多谢你帮我查明真相。银锁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让陈家后人知道一切。我心愿已了,从此再无牵挂。”
女子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门缝飘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中。屋内的雾气也渐渐散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阿贵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刚……刚才那是……”
“是柳青青的魂魄,”林砚将银锁收好,语气平静,“她被困在这里百年,就是为了等待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陈默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景象,还有林砚手中的银锁和日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林先生,你们找到了什么?”
林砚将日记和银锁递给陈默,缓缓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柳青青与他祖母柳月娥之间的恩怨情仇。陈默捧着日记,手指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眶渐渐泛红。他一直以为祖母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却没想到她的背后,隐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原来如此,难怪祖母生前总是对着那半块银锁发呆,还常常在雾天里独自去枯井边,”陈默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心里一定充满了愧疚,却又不敢说出真相。”
林砚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往事已矣,柳青青的心愿已经了结,你祖母也用一生的愧疚偿还了当年的过错。现在,该让这段尘封的往事,真正安息了。”
几人走出厢房,此时晨雾已经散去大半,朝阳楼的轮廓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积水晒干,蓝花楹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阿贵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下好了,柳小姐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以后雾天里,再也不会有叹息声了。”
陈默将日记和银锁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抬头望向朱家花园的方向,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段往事将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印记,提醒着他,每一段看似平静的岁月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
林砚望着远处双龙桥的身影,桥洞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宛如一串相连的玉佩。建水的雾,锁住了百年的往事,也锁住了人心深处的执念。如今雾气散去,真相大白,那些沉睡的故事,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而这座千年古城,依旧在阳光中静静矗立,青石板路上的烟火气渐渐升腾,烤豆腐的焦香、草芽米线的鲜灵、紫陶的温润,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建水独有的韵味。
走到巷口时,陈默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林砚说:“林先生,我想把柳青青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的遭遇。也算是,为她做一点事情。”
林砚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这是个好主意。建水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件紫陶,都藏着故事。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挖掘出来,让它们不至于被岁月掩埋。”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身后的朱家花园渐渐隐在晨雾与炊烟之中。朝阳楼的钟声敲响了,悠远的钟声穿过古城的街巷,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游客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林砚抬头望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雾气笼罩的往事,终于在阳光下,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午后的紫陶街渐渐热闹起来,沿街的店铺纷纷敞开了门,将一件件精美的紫陶作品摆放在门口。林砚和陈默坐在一家茶馆里,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陶茶具,滚烫的滇红注入茶盏,茶汤红亮如琥珀,氤氲的茶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烤乳扇甜香,令人心旷神怡。
茶馆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姓朱,是朱家窑口的传人。他看着林砚手中的银锁,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银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小时候听我祖父说,当年柳家小姐出嫁时,身上就戴着这样一对银锁,是陈家公子送的定情信物。”
“朱老板,你还知道关于柳家小姐的其他事情吗?”陈默连忙问道。
朱老板叹了口气,给两人续上茶水:“柳青青是个苦命的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还特别喜欢紫陶,经常来我们朱家窑口看师傅们做陶。她自己也会做一些简单的茶具,手艺还不错。当年她要嫁给李家痨病鬼的消息传来,我们都替她惋惜。后来听说她投井死了,大家都觉得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
“那你知道柳月娥吗?她是柳青青的姐姐。”林砚问道。
朱老板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柳月娥比柳青青有心计多了。当年柳家败落,就是她四处奔走,才让柳家不至于彻底垮掉。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幸福,做出那样的事情。”
几人正说着,窗外突然走来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老妇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草芽。老妇人看到茶馆里的林砚和陈默,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陈默,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你是陈家的后人?”
陈默点了点头:“是的,老人家,我叫陈默。”
老妇人叹了口气,走进茶馆坐下:“我是柳家的远房亲戚,当年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柳月娥临终前,曾把我叫到身边,向我忏悔了当年的所作所为。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妹妹。她还说,她把当年从柳青青那里夺走的一件紫陶花瓶,藏在了文庙的大成殿后面。”
林砚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两人立刻起身,跟着老妇人前往文庙。文庙的香火很旺,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大成殿后面的墙角处,长满了青苔,老妇人指着一处松动的砖块说:“就是这里,当年柳月娥说,她把花瓶藏在了砖块后面。”
陈默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搬开那块松动的砖块,里面果然藏着一个紫陶花瓶。花瓶的釉色与之前找到的茶盏相似,瓶身上刻着一幅“双龙戏珠”的图案,笔触细腻,栩栩如生。瓶底同样刻着一个“柳”字,还有光绪廿一年的日期。
“这应该是柳青青当年最喜欢的花瓶,”林砚抚摸着瓶身上的纹路,“柳月娥虽然夺走了她的幸福,却一直珍藏着她的东西,或许这也是她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
陈默将花瓶抱在怀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个花瓶,还有那本日记、那对银锁,都是柳青青短暂一生的见证。他要把这些东西好好珍藏起来,让柳青青的故事,永远流传下去。
夕阳西下时,林砚和陈默站在双龙桥畔。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桥洞倒映在河水中,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晕。河面上有渔船缓缓驶过,渔民的歌声顺着河水飘来,与远处传来的建水小调交织在一起。
“林先生,谢谢你,”陈默的声音带着感激,“如果不是你,这段尘封的往事,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林砚笑了笑:“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建水这座城,藏着太多这样的故事,它们就像古城里的雾气,看似消散了,却又在不经意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默望着手中的紫陶花瓶,眼中带着坚定的神色:“我决定了,我要在建水开一家博物馆,专门收藏这些与柳家、陈家相关的文物,还有那些被遗忘的紫陶珍品。我要让更多的人,了解建水的历史,了解这些藏在雾气中的故事。”
林砚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欣慰。他知道,陈默的这个决定,不仅是为了纪念柳青青,更是为了守护建水这座古城的文脉。雾气或许会再次笼罩建水,但那些被挖掘出来的故事,那些承载着爱恨情仇的文物,将会永远在阳光下闪耀,照亮这座千年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夜色渐深,紫陶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林砚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耳边传来炸洋芋的“滋滋”声、游客的欢声笑语,还有紫陶匠人敲击陶土的清脆声响。他知道,建水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也将继续行走在这座雾锁的古城里,探寻更多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感受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与文脉底蕴。雾气或许会锁住城池,但永远锁不住那些鲜活的故事,那些不灭的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