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微熹时,碗窑村的鸡鸣声便穿透薄雾,落在青石板路上。龙窑的烟囱里还飘着一缕淡青色的余烟,混着晨露的清冽,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清爽。温宁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揉着眼睛推开窗,就看见陆承宇正蹲在葡萄架下,给新栽的桂花树苗浇水。
晨曦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脚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一早便起了。团子蹲在他脚边,尾巴尖一下下扫过地面,盯着他手里的水壶,时不时发出软乎乎的“喵呜”声,像是在讨水喝。
温宁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趿着布鞋下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楼下的厨房里,李伯的老伴正系着围裙熬粥,白瓷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满院。“温宁丫头醒啦?”大娘回头看她一眼,眉眼弯成了月牙,“粥快熬好了,再煎两个鸡蛋,你们忙活这几天,可得好好补补。”
温宁快步走进厨房,接过大娘手里的锅铲:“大娘,您歇着吧,我来就行。”她挽起袖子,熟练地将鸡蛋磕进热油里,金黄的蛋液瞬间鼓起,滋滋作响。陆承宇听到声音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株刚浇过水的桂花树苗,笑着说:“这树苗是周总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特意选的金桂,秋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香的。”
温宁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树苗,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透着勃勃生机。“真好。”她轻声道,“等民宿建好,游客们住在这儿,晨起闻着桂花香,傍晚看着龙窑的烟,肯定舍不得走。”
陆承宇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会的。昨天张局长说,县里的旅游线路已经在规划了,下个月就会组织第一批游客过来体验。我们得抓紧把民宿的图纸定下来,还有制陶体验区的工具,也得添置一些。”
温宁点点头,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我已经列好清单了,等下吃完饭就去镇上采购。对了,昨天那对老夫妇说今天要过来揉泥,我们得把最好的泥料准备好,还有雕花的工具,也得提前打磨干净。”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老爷爷爽朗的笑声:“温宁姑娘,承宇小子,我们来啦!”温宁连忙擦了擦手,和陆承宇一起迎出去。
就见老夫妇俩并肩站在门口,老爷爷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老奶奶手里则拎着一篮新鲜的橘子。“这橘子是自家院子里结的,甜得很,你们尝尝。”老奶奶笑着将篮子递过来,又指了指老爷爷手里的布包,“他昨儿晚上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他师父传给他的雕花刀,说要亲手给我刻那套兰草纹茶具。”
老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雕花刀,刀柄是桃木做的,上面还刻着简单的纹路,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这刀跟着我几十年了,一直没舍得用,”他摩挲着刀柄,眼里满是怀念,“当年我师父说,好刀配好泥,才能刻出活的纹路。现在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温宁接过雕花刀,细细打量着,忍不住赞叹:“这刀真是好手艺,大爷您的师父一定是位厉害的陶匠。”老爷爷连连摆手:“师父他老人家才是真的厉害,可惜走得早,没看到龙窑重燃的这天。”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老奶奶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别难过,师父在天有灵,看到现在这样,肯定会很高兴的。”
一行人走进院子,李伯已经闻讯赶来,看到老爷爷手里的雕花刀,眼睛一亮:“老伙计,这不是你师父传你的那把刀吗?我记得当年你还跟我显摆过,说这刀削泥如纸。”老爷爷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今天就用它来刻兰草纹,定要让老婆子满意。”
众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泥料场,陆承宇已经将提前准备好的泥料搬了出来。那泥料被晒得半干,细腻温润,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团凝脂。老爷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泥料,满意地点头:“好泥,真是好泥!比我当年用的泥还要细腻。”
他将泥料分成两块,一块递给老奶奶,自己则拿起那块,开始揉了起来。揉泥是个力气活,讲究的是手劲均匀,将泥里的气泡都排出去。老爷爷的动作娴熟利落,手掌在泥料上反复按压、揉搓,原本松散的泥料渐渐变得紧实圆润。老奶奶的动作慢一些,却也一丝不苟,她的指尖沾着泥料,眉眼间满是专注。
温宁和陆承宇站在一旁看着,陆承宇低声对温宁说:“你看大爷的手法,还是当年的老样子,这才是真正的匠心。”温宁点头,目光落在老爷爷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却灵活得不像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团子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蹲在泥料场边,好奇地盯着老爷爷手里的泥料,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一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陆晚星也被笑声吸引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刚画好的陶坯设计图,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凑过来:“大爷大妈,你们揉泥的样子好认真啊,我能把你们画下来吗?”
老奶奶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姑娘你尽管画。”陆晚星立刻拿出画板,坐在一旁,笔尖唰唰地动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画板上,也落在众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揉了约莫半个时辰,老爷爷终于停下了手,他手里的泥料已经变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气泡。他将泥料放在转盘上,拿起那把雕花刀,深吸一口气,开始雕刻起来。雕花刀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刀尖在泥料上轻轻划过,一道道细腻的纹路便显现出来。
那兰草纹的叶片舒展自然,脉络清晰可见,仿佛真的有一株兰草在泥料上生长出来。众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连团子都安静了下来,蹲在一旁,歪着头看着老爷爷的动作。
老奶奶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老爷爷的身上,嘴角带着幸福的笑意。她轻声对温宁说:“年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做起陶来,就什么都忘了。那时候家里穷,他每天都要去山上砍柴,回来还要揉泥、雕花,常常忙到半夜。”
温宁听着,心里满是感动。她看着老爷爷专注的侧脸,看着老奶奶温柔的目光,突然觉得,这就是最美好的爱情,平平淡淡,却又刻骨铭心。
不知过了多久,老爷爷终于放下了雕花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转盘上的茶具,满意地笑了。那套茶具的壶身和杯身上都刻着兰草纹,灵动飘逸,栩栩如生。老奶奶凑过去看了看,眼眶微微泛红:“真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老爷爷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老婆子,委屈你了,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老奶奶摇了摇头,笑着说:“不委屈,只要能看到你做陶的样子,我就满足了。”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鼓起掌来。李伯走上前,拍了拍老爷爷的肩膀:“老伙计,好手艺!这茶具烧出来,定是绝品。”老爷爷笑着点头:“还得靠李伯你烧制的手艺,不然再好的坯子,也成不了好陶。”
李伯连连摆手:“放心,我一定用最好的火候,保证烧出最漂亮的窑变。”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茶具坯子抱起来,放进了晾干房。晾干房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坯,都是这些天游客们做的,有杯子、有碗、有花瓶,每一个都透着独特的创意。
就在这时,温宁听见院墙外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她皱了皱眉,跟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窄窄的小巷里,青石板上积着些腐叶,一只下司猎狗串串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浑身的毛纠结成一缕缕,沾着泥污和草屑,还裹着股淡淡的腥臭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地凸着,肚子却反常地鼓胀起来,一看就是怀了崽。它见有人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温宁的心瞬间揪紧了,蹲下身放轻了脚步,声音柔得像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她慢慢伸出手,小狗警惕地嗅了嗅,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没有躲开。温宁轻轻摸了摸它打结的毛,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骨头,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这模样,竟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初见自家臭臭时的样子。“可怜的小家伙,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狗抱起来,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那股臭味也更明显了些。小狗在她怀里抖了抖,却还是温顺地蜷成了一团,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温宁抱着小狗快步回了院子,一进门就喊:“陆承宇,快烧一锅开水!再兑点凉水,我要给它洗澡!”众人都围了过来,看到她怀里的流浪狗,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陆承宇连忙跑进厨房生火,李伯的老伴则找出了一个旧纸箱,铺上干净的旧棉絮,给小狗搭了个临时的窝。很快,一盆温热的水就端了出来,温宁找了块柔软的粗布,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给小狗仔细擦洗。
泥污混着泡沫往下淌,原本纠结的毛渐渐舒展开,露出底下黑白相间的绒毛。小狗一开始还有些不安,喉咙里呜呜地哼着,后来被温宁揉得舒服了,竟眯起了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洗干净后,温宁又用干毛巾把它浑身上下擦得半干,陆承宇找出闲置的吹风机,调到低档给它吹毛。暖风吹过,小狗的毛蓬松起来,模样竟清秀了不少,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臭味,让温宁忍不住笑了。“以后就叫你臭臭吧,”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眼神温柔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以后就跟我们在这儿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这个名字一出口,温宁自己都愣了愣,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笑着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陆晚星凑过来,戳了戳臭臭鼓胀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温宁姐,它肯定怀了好多小奶狗,等生下来,一定特别可爱!”陆承宇蹲在她身边,看着臭臭满足地蜷在毛巾里,轻声道:“应该是怀了崽,看这样子,怕是没多久就要生了。得给它多补补,不然身子太弱,怕撑不住。”老奶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碗泡软的馒头,还拌了些肉末:“造孽啊,这么瘦,还怀着崽,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快给它吃点,补补身子。”臭臭闻到肉香,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着碗里的食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午。李伯的老伴已经做好了午饭,有香喷喷的红烧肉,有绿油油的青菜,还有一碗鲜美的鸡汤。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臭臭则蜷在纸箱里,啃着陆晚星递过来的骨头,气氛热闹而温馨。老爷爷喝了口米酒,咂咂嘴说:“想当年,碗窑村的陶匠们聚在一起,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候谁家烧出了好陶,全村人都来道贺,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喜庆。”李伯点点头,接过话茬:“是啊,后来窑火灭了,村子也冷清了。现在好了,龙窑重新烧起来,游客也来了,碗窑村总算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陆承宇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周总带着设计师过来了。周总一下车就笑着说:“温宁姑娘,承宇小子,我把城里最好的设计师带来了,今天就把民宿的图纸定下来。”温宁和陆承宇连忙迎上去,将他们请进院子。设计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名叫林薇,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民宿的初步设计图。“周总说,民宿要保留碗窑村的原生态风格,所以我设计的房子都是用当地的青砖黛瓦,院子里种上花草,房间里摆放着紫陶制品,让游客们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浓浓的陶文化气息。”林薇一边说,一边将平板电脑递给温宁和陆承宇。
两人接过平板电脑,仔细看着上面的设计图。图纸上的民宿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花丛中,每一间房间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摆着紫陶桌椅,还有一个小小的制陶台,游客们可以在房间里体验制陶的乐趣。“太好了,”温宁忍不住赞叹,“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样子。”陆承宇也点头:“林设计师的设计很用心,既保留了乡村的质朴,又不失现代的舒适。”林薇笑着说:“我还特意在民宿的屋顶设计了观景台,游客们晚上可以在观景台上看星星,白天可以俯瞰整个碗窑村的景色,还能看到龙窑的全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还打算在民宿门口设一个紫陶展示区,把碗窑村的老陶具和新作品都摆出来,让游客们更直观地了解紫陶文化。”
众人都觉得这个设计非常好,纷纷点头称赞。周总说:“既然大家都满意,那我们就尽快开工。我已经联系好了施工队,下周就能进场。材料也都选好了,都是本地的木材和砖瓦,保证原汁原味。”温宁和陆承宇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欣喜。他们知道,民宿建成后,碗窑村的发展会越来越好。老爷爷看着设计图,激动地说:“要是我师父还在,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很高兴的。”
下午,温宁和陆承宇带着林薇和周总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介绍着碗窑村的历史和紫陶的制作工艺。他们走到龙窑旁边的老槐树下,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见证了碗窑村的兴衰。林薇看着老槐树,眼睛一亮:“这个地方太好了,我可以在这里设计一个打卡点,游客们可以在这里拍照留念,还能听陶匠们讲龙窑的故事。”她拿出平板电脑,快速地记录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老槐树、龙窑、紫陶,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一定很有氛围感。”
他们又走到村头的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飘着几只竹筏。周总指着小河说:“我们可以在这里搞一个竹筏漂流项目,游客们可以坐着竹筏,欣赏两岸的风景,还能看到村民们制作紫陶的过程。”温宁笑着说:“这个主意不错,既能让游客们体验乡村生活,又能宣传紫陶文化。”转了一圈回来,陆晚星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温宁姐,陆哥,我们的宣传单印好了,上面有民宿的效果图,还有制陶体验的介绍,我们可以发给游客,也可以发到网上,吸引更多人过来。”
温宁接过宣传单一看,上面的设计非常精美,龙窑的照片、民宿的效果图、紫陶制品的图片,还有详细的体验项目介绍。“做得真好,”温宁夸奖道,“晚星,你越来越能干了。”陆晚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是我跟网上学的,我还在网上建了一个碗窑村的账号,发了一些龙窑和紫陶的视频,已经有好多人关注了。”陆承宇摸了摸她的头,欣慰地说:“不错不错,我们碗窑村也有自己的网红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周总和林薇才离开。温宁和陆承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渐渐远去,心里满是憧憬。陆承宇握住温宁的手,轻声说:“宁儿,我们的梦想,正在一点点实现。”温宁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龙窑的烟囱里飘着一缕青烟,和晚霞融为一体,美得像一幅画。
院子里,团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臭臭则趴在纸箱里,眯着眼睛晒太阳。李伯和老爷爷坐在石凳上,聊着当年做陶的趣事,老奶奶和李伯的老伴坐在一旁,择着菜,说着家常。陆晚星则在一旁,修改着宣传单的细节,还时不时地和臭臭玩闹。炊烟袅袅升起,茶香绕舍,客至如归。碗窑村的故事,还在继续。
夜色渐浓,温宁和陆承宇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捧着温热的紫陶杯,杯里的茶香袅袅。陆承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哨,放在嘴边吹了起来,清脆的哨声在夜色里回荡着,悠扬而绵长。臭臭听到哨声,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睡了。团子则跳到石桌上,蜷缩在温宁的腿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温宁靠在他的怀里,听着哨声,看着满天的繁星,只觉得岁月静好,满心安稳。她想起了白天的种种,想起了老爷爷的雕花刀,想起了臭臭的模样,想起了民宿的设计图,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只要他们坚守着匠心,守着这片土地,碗窑村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还有村民们的欢声笑语。温宁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她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碗窑村人声鼎沸,游客们络绎不绝,龙窑的火越烧越旺,紫陶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而她和陆承宇,还有李伯、老爷爷,还有臭臭和团子,都在这里,守着这份宁静和美好,直到永远。
哨声渐渐停了,陆承宇低头吻了吻温宁的额头,轻声说:“晚安,宁儿。”温宁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笑着说:“晚安,承宇。”夜色温柔,星光璀璨,碗窑村的夜晚,格外宁静而美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