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雾锁建水旧爱与新欢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25章 陶舍晚风拂旧痕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作者默云溪

秋阳的余晖渐渐沉落西山,将溪云陶舍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院子里的月季花瓣上还沾着白日的余温,微风掠过,抖落一地细碎的光影。小石头送走最后一拨前来道贺的乡亲,转身就瞧见廊檐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素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手里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线装古籍,晚风拂过,裙角轻轻翻飞,像一朵悄然绽放在暮色里的雏菊。

是温宁。

她来碗窑村已经三个月了。初来时,她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站在溪云陶舍的门口,温声细语地问小石头,能不能让她在这里借住一段时日,她可以帮忙打理杂务,只求能近距离观摩老龙窑的烧制工艺,翻阅村里留存的紫陶古籍。那时候,溪云陶舍的民宿刚动工,正缺人手,小石头看她眉眼干净,说话温和有礼,又听闻她是省文物馆的馆主,专程为研究建水紫陶的传承而来,便欣然应允,留她住下。

温宁话不多,手脚却格外麻利。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那些待晾干的陶坯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游客来了,她总能笑着迎上去,随口就能讲出建水紫陶的历史渊源,从明清时期的鼎盛讲到近代的传承,从刻填工艺的精妙讲到龙窑烧制的玄妙,听得游客们连连称奇;夜晚,当其他人都歇下了,她还会在灯下摊开那些泛黄的古籍,或是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全是她从文物馆带来的珍贵文献和紫陶残片,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些新颖的陶纹图案,或是比对残片上的纹路,试图复原失传的技法。

小石头早就注意到,温宁对紫陶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热爱。她看陶匠拉坯时,眼神里总是闪着光,仿佛能透过那些旋转的陶泥,看到岁月沉淀下来的匠心;有时,她会蹲在老龙窑旁,一看就是大半天,看着窑工们添柴、封窑,看着窑火从微弱的火苗烧成熊熊烈焰,眼里满是痴迷,还会时不时拿出笔记本,记录下窑火的温度变化和柴薪的配比。张大爷更是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真正懂紫陶的人,比那些只知道追求名利的专家强多了。

“还没歇着?”小石头走过去,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暮色里的宁静。

温宁闻声抬起头,脸颊被廊檐下的灯笼映得微红,她合上古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墨迹:“刚看完这卷《滇南陶志》,里面记载了好些失传的刻填技法,我想着能不能结合文物馆里的残片,试着复原出来。”

她将古籍递给小石头,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注解,还有一些勾勒的纹样草图,字里行间藏着她的用心。小石头翻了几页,眼底闪过一丝惊叹:“这些技法,连张大爷都只是听过,没真正见过。你要是能复原出来,对咱们碗窑村的紫陶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我也是试试。”温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底却闪着笃定的光,“我在文物馆工作这些年,见过太多散落的紫陶残片,它们本该是完整的艺术品,却被时光碾碎成了碎片。我总想着,能为这些老手艺做点什么。这次来碗窑村,亲眼看到老龙窑的火,亲手摸到带着温度的陶泥,才知道真正的紫陶,是活在泥土里,活在烟火里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小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石头,你们守着的不只是一座窑,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文化。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把这些失传的技法找回来,让建水紫陶重新焕发光彩。”

小石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守着老龙窑的那些日子,想起苏曼卿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守着这座破窑有什么出息,城里的世界才是你的归宿”,想起他曾以为,只有走出碗窑村,才能有出息。可如今,看着温宁眼里的光,看着她为了研究紫陶,甘愿放下文物馆的安逸生活,跑到这个小村子里吃苦,他突然觉得,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老龙窑,守着紫陶手艺,也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

“对了,”温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自己住的厢房,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小石头,“这是我前几天捏的一个小摆件,送给你,算是恭喜溪云陶舍开业大吉。”

小石头接过红布,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陶龙,龙身蜿蜒,鳞片清晰,龙眼里嵌着两颗小小的黑釉珠,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陶龙的底座上,刻着四个字——“薪火相传”,字体古朴,和文物馆里那些古陶上的铭文如出一辙。

“太精致了!”小石头忍不住赞叹道,“这龙的神态,简直和老龙窑门口的石龙一模一样,这刻字的手法,更是透着古韵。”

“我就是照着门口的石龙捏的,刻字的技法,是从古籍里学来的。”温宁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我希望,咱们碗窑村的紫陶手艺,能像这老龙窑的火一样,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暮色,直直地照进院子里。小石头和温宁同时转过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女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旗袍,裙摆绣着一枝淡紫的藤萝,正是苏曼卿。

温宁敏锐地察觉到,小石头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陶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悄悄离开,却被小石头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躲。”小石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过头,看向温宁,眼底闪过一丝歉意,“陪我一会儿,好吗?”

温宁看着他眼里的恳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到来的女人,在小石头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苏曼卿和沈嘉树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看到小石头身边的温宁,苏曼卿的眼神顿了顿,目光在温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素净的棉麻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手里还拿着一卷古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和烟火气,这种气质,是她从未有过的。苏曼卿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手里拎着那只描金漆盒,走到小石头面前,笑容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疏离:“石头,我们又见面了。”

“有事吗?”小石头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沈嘉树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递上一张名片:“石头先生,我是沈氏集团的沈嘉树,曼卿的未婚夫。我们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我们知道,溪云陶舍现在虽然有了一些名气,但想要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还需要资金和资源的支持。我们沈氏集团,愿意注资溪云陶舍,帮助你们扩建工坊,打造品牌,让建水紫陶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作计划书,递到小石头面前:“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你可以看看。只要你点头,我们明天就可以派专业的团队过来,负责运营和推广,保证让溪云陶舍的紫陶,成为人人追捧的高端礼品。”

小石头没有接那份计划书。他看了看沈嘉树,又看了看苏曼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沈先生觉得,我们碗窑村的紫陶,缺的是资金和资源吗?”

沈嘉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石头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缺的,从来都不是钱。”小石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指着院子里那些晾晒的陶坯,指着远处熊熊燃烧的老龙窑,又看向身边的温宁,“我们缺的,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是对紫陶手艺的坚守,是对匠心的传承!温馆长是省文物馆的馆主,她放下馆里的工作,跑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是为了研究紫陶的传承;张大爷守着老龙窑一辈子,是为了守住祖宗的手艺;乡亲们忙前忙后,是为了让碗窑村的日子越来越好。你们沈氏集团的运营模式,我见过,无非是把传统手艺包装成网红产品,赚快钱,捞一笔就走。这样的合作,我们溪云陶舍,不稀罕!”

苏曼卿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看着小石头,眼里满是看着小石头,眼里满是失望:“石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说,最大的梦想就是让碗窑村的紫陶被更多人看见吗?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的梦想,从来都不是让紫陶变成赚钱的工具。”小石头看着苏曼卿,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想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建水紫陶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是一种文化,一种传承。它的价值,不在于能卖多少钱,而在于它承载了多少代碗窑村人的心血和汗水。温馆长说过,真正的非遗,是要活在生活里,而不是摆在橱窗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曼卿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你离开的这三年,碗窑村变了很多。溪云陶舍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什么资本的注入,而是张大爷的坚守,是乡亲们的付出,是温馆长这样的人,愿意留在这里,为紫陶手艺添砖加瓦。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苏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宁,看到温宁手里拿着的那卷《滇南陶志》,看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看到她看向小石头时,眼里那份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支持。她突然明白,小石头说的是对的。她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她追求的是繁华都市里的功成名就,是用资本堆砌起来的光鲜亮丽;而他,守着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是用双手捏出来的匠心传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沈嘉树看着气氛越来越僵,连忙打圆场:“石头先生,我们只是想合作,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您觉得方案不合适,我们可以再商量,条件随您开。”

“不必了。”小石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溪云陶舍的路,我们想自己走。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苏曼卿看着小石头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她默默地收起那份合作计划书,又把手里的漆盒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盒云腿月饼,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你……”

“不用了。”小石头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我们村自己做的月饼,裹着桂花糖,夹着核桃仁,比城里的好吃。”

苏曼卿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圈微微泛红。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他了。那些年少时的心动,那些关于紫陶和未来的憧憬,终究是被时光和距离,磨成了泡影。

沈嘉树轻轻揽住苏曼卿的肩膀,对着小石头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两人转身走向汽车,车灯再次亮起,划破暮色,缓缓驶离了溪云陶舍,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看着汽车的身影彻底不见,小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三年来的郁结,在此刻烟消云散。

“没事吧?”温宁走上前,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茶杯上还印着淡淡的兰草纹,是她亲手捏的。

小石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熨帖了四肢百骸。他看着温宁,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没事了。谢谢你,温馆长。”

“叫我温宁就好。”温宁笑了笑,眼底闪着光,“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对吧?”

小石头点了点头,望向远处的老龙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他的眼眸:“以前总想着,要走出碗窑村,才算有本事。现在才明白,守住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晚风拂过,带来老龙窑里柴火的清香,也带来了月季的芬芳。温宁看着小石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小石头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迈过去了。而她,也找到了想要扎根的地方。

院子里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些晾晒的陶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碗窑村的故事,诉说着紫陶手艺的传承,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匠心与希望。

温宁低头看着手里的《滇南陶志》,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把那些失传的刻填技法,好好研究一番。她要和小石头一起,和张大爷一起,和碗窑村的乡亲们一起,把建水紫陶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老龙窑的火,依旧熊熊燃烧着,映红了半边天。火光跳跃着,照亮了陶匠们的脸庞,也照亮了溪云陶舍的未来。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