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的瓷泥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制坯房时,春日的暖阳正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织出一片细碎的光影。那几箱瓷泥被码放在角落,细麻布的袋子微微鼓胀,透着江南水土独有的温润气息,与北方粗粝的瓷石粉摆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南北相望的奇妙意境。
阿明抱着那箱沈万山送来的瓷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将木箱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麻布的绳结,一股清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潮湿与绵软,与建水本地瓷泥的干爽厚重截然不同。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瓷泥,指尖触到的瞬间,便觉那泥细腻得像揉碎的月光,丝滑柔顺,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
“好泥!真是好泥!”王老师傅凑上前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也捻起一点瓷泥,放在掌心反复揉搓,指尖感受着泥料的细腻度,语气里满是赞叹,“江南的水土养人,养出来的瓷泥也是这般灵秀。你看这质地,比咱们本地的瓷泥要细上三分,烧出来的瓷胎,定是温润通透,像玉一般。”
李老头也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那箱瓷泥上,像是看到了稀世之宝:“沈老板有心了。这等好泥,在江南也是难得的上品,怕是要采自深山老林里的瓷土矿,才能有这般质地。咱们建水龙窑,怕是头一次用上这么好的江南瓷泥。”
周围的匠人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那箱江南瓷泥,时不时有人伸手捻一点,放在鼻尖闻一闻,脸上满是惊叹。小柱子更是兴奋得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阿明哥,咱们快试试吧!把江南的瓷泥和咱们本地的瓷泥混在一起,说不定能烧出比之前更美的天青釉色!”
阿明重重地点头,心里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他看向王老师傅,眼神里满是期待:“王师傅,您说,这江南瓷泥和咱们本地瓷泥,该怎么配比才好?若是全用江南瓷泥,怕是少了咱们北方瓷胎的厚重;若是配比不当,又怕糟蹋了这好泥。”
王老师傅沉吟片刻,走到石桌旁,拿起一根竹片,在江南瓷泥和本地瓷泥之间比划着:“依我看,三七开最好。本地瓷泥占七成,保瓷胎的筋骨,烧出来不易变形;江南瓷泥占三成,添瓷胎的温润,让釉色能更好地附着。这样配比出来的胎土,既有北方的沉稳,又有江南的灵秀,两全其美。”
“好!就按您说的来!”阿明立刻应下,转身从角落里搬来一个大陶盆,又拿来一把木杵。他先将七成的本地瓷泥放进陶盆里,那瓷泥呈土黄色,质地略粗,却透着一股扎实的厚重感。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三成的江南瓷泥倒进去,乳白的瓷泥与土黄的瓷泥在陶盆里交汇,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匠人们都围在陶盆旁,屏住呼吸,看着阿明开始揉泥。揉泥是制瓷的第一道关键工序,讲究的是“三揉三醒”,既要把两种瓷泥揉得均匀透彻,又要揉出泥料的韧性,不能有半点气泡,否则烧出来的瓷器就会有瑕疵。
阿明挽起袖子,双手按在瓷泥上,用力地揉搓起来。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常年揉泥磨出的厚茧,每一次按压、每一次翻转,都带着十足的力道。两种瓷泥在他的掌心渐渐交融,土黄与乳白慢慢晕染成一种温润的米黄色,质地也变得愈发细腻,像是揉匀的面团,泛着淡淡的光泽。
“揉泥要顺着一个方向,力道要匀,不能急。”王老师傅站在一旁,不时指点着,“你看,这里还有点没揉开,再用点力,把两种泥的性子揉到一起,让它们像亲兄弟一样,不分彼此。”
阿明点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陶盆里的瓷泥上,瞬间被吸收。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专注地揉着,手臂酸胀了,就歇一会儿,搓搓手再继续。小柱子见状,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阿明哥,擦擦汗,歇会儿再揉,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阿明接过布巾,擦了擦汗,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喘了口气,笑道:“没事,我心里有数。这泥揉得越透,烧出来的瓷器才越结实,釉色也才越漂亮。”
太阳渐渐升高,制坯房里的温度也慢慢升了上来。匠人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却没有一个人离开,都守在陶盆旁,看着那团瓷泥在阿明的掌心渐渐变得温润如玉。不知过了多久,阿明终于停下了手,将揉好的瓷泥团成一个圆,放在陶盆里,盖上湿布,开始醒泥。
“好了,现在要醒你三个时辰。”王老师傅说道,“让泥料在陶盆里歇歇,把里面的气泡都排出去,这样后续拉坯的时候,才不会出问题。”
醒泥的三个时辰里,制坯房里也没有闲着。匠人们开始准备拉坯用的辘轳车,将辘轳车的转轴擦拭得锃亮,又拿出平日里用惯了的拉坯刀,磨得锋利无比。小柱子则跑到配料房,按照王老师傅之前说的比例,开始调配釉料。草木灰、长石粉、瓷石粉,一样样仔细称量,不敢有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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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则坐在陶盆旁,目光紧紧盯着那团醒着的瓷泥,心里却在构思着新的器型。之前的天青釉瓷,多是玉壶春瓶、莲花碗、茶杯之类的传统器型,这一次用了南北交融的瓷泥,他想做点不一样的。江南的小桥流水,北方的大漠孤烟,这些景象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渐渐勾勒出一个新的器型——瓶颈修长,像江南的柳丝;瓶身圆润,像北方的落日;瓶底沉稳,像建水的青山。他想着,若是烧出这样的瓶子,定能将南北的韵味都融在里面。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当王老师傅说“可以了”的时候,阿明立刻站起身,掀开陶盆上的湿布。那团瓷泥已经醒得恰到好处,温润的米黄色里透着淡淡的光泽,用手一按,柔韧而有弹性,没有半点气泡。
“走,拉坯去!”阿明抱着陶盆,快步走到辘轳车旁。匠人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小柱子已经将辘轳车的转轴转了起来,辘轳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制坯房里回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阿明将瓷泥放在辘轳车的转盘中央,双手蘸了点清水,放在瓷泥上。随着辘轳车的转动,瓷泥在他的掌心渐渐隆起,变成一个小小的泥柱。他的双手灵活地在泥柱上游走,拇指按住泥柱的顶端,慢慢向下按压,开出一个圆润的瓶口;手掌则托着泥柱的两侧,缓缓向外拉伸,让瓶身变得越来越圆润。
匠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团瓷泥在阿明的掌心渐渐成型。阳光洒在阿明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而坚定,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辘轳车的吱呀声,水流的滴答声,还有瓷泥与手掌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制坯房里汇成了一曲动人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阿明的双手缓缓离开辘轳车。转盘上,一个崭新的瓷瓶已经初见雏形——瓶颈修长窈窕,像江南的少女;瓶身圆润饱满,像北方的麦田;瓶底沉稳厚重,像建水的龙窑。那温润的米黄色胎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透着一股南北交融的独特韵味。
“好!好一个南北交融的器型!”王老师傅忍不住拍手叫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赞赏,“阿明,你这孩子,真是把心思都用在了瓷上。这个器型,既有江南的灵秀,又有北方的沉稳,好!太好了!”
李老头也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赞叹道:“妙啊!真是妙!这瓶子,一看就有故事。等烧出来,再挂上咱们的天青釉,定能惊艳世人!”
匠人们也都纷纷叫好,掌声在制坯房里响起,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颤动。小柱子更是兴奋得跳了起来,指着那个瓷瓶,大声说道:“阿明哥,这个瓶子,比之前所有的瓶子都好看!我敢打赌,烧出来之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明看着转盘上的瓷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瓷瓶的胎体,指尖触到的温润触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修坯、上釉、装窑、烧窑等诸多工序,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修坯的活儿,王老师傅亲自上阵。他拿着锋利的修坯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修坯刀在瓷瓶的胎体上轻轻划过,削去多余的泥料,让瓶身的线条变得愈发流畅,瓶颈的弧度也变得更加优美。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修坯要‘宁少勿多’,一刀错了,整个瓶子就毁了。”王老师傅一边修坯,一边叮嘱着身边的年轻匠人,“你们要记住,瓷器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才能回报你最好的模样。”
年轻匠人们都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老师傅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知道,这样的言传身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宝贵经验。
修坯完毕后,便是上釉。小柱子早已将调配好的釉料放在一旁,那釉料呈淡淡的灰蓝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阿明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瓶,将它浸入釉料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熟睡的婴儿。釉料均匀地附着在瓷瓶的胎体上,原本温润的米黄色,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天青色,透着一股朦胧的美感。
“上釉要匀,不能厚也不能薄。”王老师傅站在一旁,指点道,“厚了,烧出来的釉面会起皱;薄了,釉色会不够温润。你看,这样就刚刚好。”
阿明点点头,将瓷瓶从釉料中取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晾干。阳光洒在瓷瓶上,釉料渐渐凝固,天青色的光泽越来越浓,像是真的把江南的天空揉碎了,涂在了瓶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匠人们又陆续拉了不少坯,有茶杯,有碗,有盘子,还有和阿明那个一样的瓷瓶。每一件都用上了南北交融的瓷泥,每一件都透着独特的韵味。晾干后的坯体,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了龙窑,码放在窑架上,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装窑的那天,整个龙窑都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匠人们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满是汗水,却没有一个人喊累。李老头和王老师傅亲自上阵,指挥着大家装窑,每一件瓷器的摆放位置,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
“窑火有阴阳,瓷器的摆放位置很关键。”李老头说道,“温度高的地方,放一些厚胎的瓷器;温度低的地方,放一些薄胎的。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才能色泽均匀,没有瑕疵。”
阿明则负责将那些天青釉瓷坯小心翼翼地放进窑里,每放一件,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生怕有半点磕碰。他看着窑架上渐渐摆满的瓷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装窑完毕,便是封窑。匠人们用耐火泥将窑门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火口。王老师傅走到火口旁,点燃了一把松枝,扔进窑里。松枝“噼啪”作响,燃起熊熊的火焰,火光映红了匠人们的脸庞。
“点火!”王老师傅一声令下,匠人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木柴源源不断地扔进火口。窑火越烧越旺,红色的火苗从火口窜出,照亮了整个山坳。龙窑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的青烟,在春日的天空下,袅袅升起。
接下来的日子,匠人们便开始了漫长的守窑。轮班值守,日夜不息,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懈怠。他们守在窑门口,听着窑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感受着窑壁传来的温度,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一窑瓷器,能烧出最好的天青釉色。
阿明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窑门口。他白天盯着窑火的温度,晚上则靠着窑壁睡觉,梦里都是那些天青色的瓷器。他想起了沈万山在江南的笑容,想起了匠人们欢呼的模样,想起了王老师傅的叮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烧出最好的瓷器,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窑火熊熊燃烧了七天七夜。当王老师傅说“可以停火了”的时候,匠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停火之后,还要等窑温慢慢降下来,这个过程,又需要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对匠人们来说,比守窑还要难熬。他们每天都要跑到窑门口,摸一摸窑壁的温度,恨不得立刻打开窑门,看看里面的瓷器。
终于,到了开窑的日子。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坳里就挤满了人。不仅是建水龙窑的匠人们,连附近村子里的百姓都赶来了,大家都想看看,这批用南北瓷泥烧出来的天青釉瓷,到底是什么模样。
沈万山也特意赶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目光紧紧盯着龙窑的大门。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站在最前面,两人的手都微微颤抖着。王老师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开窑!”
匠人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敲开窑门的耐火泥。随着窑门一点点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瓷器特有的清香。阳光透过窑门的缝隙,照进窑里,照亮了窑架上的那些瓷器。
“快!快看看!”小柱子忍不住喊道,声音都带着颤抖。
阿明第一个冲进窑里,目光落在窑架上的瓷器上。当他看清那些瓷器的模样时,瞬间愣住了,眼睛里涌出滚烫的泪水。
只见窑架上的那些瓷器,个个都泛着温润的天青釉色,像是雨后的天空,又像是江南的湖水,通透而灵动。那釉色里,既有北方瓷釉的厚重沉稳,又有江南瓷釉的灵秀温润,两种韵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美得让人窒息。
尤其是他之前拉坯的那个瓷瓶,此刻正静静地摆在窑架的正中央,瓶颈修长,瓶身圆润,天青釉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活了一般。瓶身上,还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釉料在高温下自然形成的“窑变”,是可遇不可求的绝美纹路。
“成了!我们成了!”阿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窑底的青砖上。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走进窑里,看着那些天青釉瓷,老泪纵横。他们这辈子烧了无数窑瓷器,却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天青釉色。
“好!好啊!”王老师傅颤抖着声音,抚摸着那个瓷瓶,“这釉色,这器型,真是绝了!南北瓷泥交融,竟能烧出这般惊艳的瓷器!”
李老头也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抹着眼泪。
窑外的百姓们也都涌了进来,看着那些天青釉瓷,发出阵阵惊叹。沈万山走到那个瓷瓶旁,目光久久不能移开,脸上满是震撼:“太美了!真是太美了!这瓷器,怕是要成为传世之宝了!”
匠人们都围在窑架旁,看着自己亲手烧出来的瓷器,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他们知道,这一窑瓷器,不仅是建水龙窑的巅峰之作,更是南北瓷艺交融的见证。
阳光透过窑门,洒在那些天青釉瓷上,釉色愈发温润透亮,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匠心、关于传承、关于南北交融的故事。
山坳里,再次响起了匠人们的欢呼声,那声音响亮而豪迈,在春日的天空下久久回荡,飘向了江南,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