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班水上中心的夜晚，被灯光和欢呼点燃。
男子400米自由泳决赛，是今晚的重头戏。能容纳一万五千人的看台座无虚席，各国的国旗在看台上汇成斑斓的海洋。
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泳池，等待着纪录的诞生或卫冕的加冕。
沈栖迟在热身区，做最后的准备。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水面。陈指导站在他身边，最后一次确认战术。
“前程稳住，不要被带快节奏。250米开始加速，最后100米全力冲刺。”陈指导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的主要对手是凯尔和迈克，他们的后程强，但前程稳定性不如你。所以前200米，你要建立至少0.5秒的优势。”
“明白。”沈栖迟点头，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他能感觉到肌肉的状态——经过几天的调整和预赛、半决赛的适应，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还有，”陈指导看着他，“不要想纪录，不要想金牌。就想你自己的节奏，你自己的技术动作。游好了，该来的都会来。”
“我知道。”
广播里开始介绍决赛选手。当“第四泳道，沈栖迟，中国，奥运冠军”响起时，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中国观众区，红色的国旗汇成海洋，“中国队加油”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沈栖迟走向第四泳道。他调整泳镜，站上出发台，做了三个深呼吸。心跳很稳，呼吸很平，那种大赛前的兴奋感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足够让他全力以赴，又不会让他失去理智。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八名选手的个人最好成绩。他的3分42秒78排在第一位，凯尔的3分43秒15紧随其后，迈克的3分43秒22第三。
今晚，这些数字都可能被改写。
“各就各位——”
全场瞬间安静。
沈栖迟弯下腰，双手扶在出发台边缘。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枪响！
八人同时入水。沈栖迟的出发反应时间是0.65秒，在八人中排名第三。入水后，他没有急着领先，而是迅速找到自己的节奏——前50米稳扎稳打，确保技术动作的精确性。
50米转身，他排在第四。凯尔领游，迈克第二，意大利选手第三。这个排名在预料之中——凯尔喜欢前程冲得很猛，试图从一开始就建立心理优势。
但沈栖迟不慌。他的计划是前200米稳住，后200米发力。
100米，他依然第四，但和第三名的差距只有0.2秒。他的划水频率稳定，每一次划水都饱满有力，身体保持完美的流线型。水感很好，阻力很小，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150米，他开始微微加速，追到第三位。凯尔依然领游，迈克紧随其后。三人的差距很小，第一集团已经和后面的选手拉开了距离。
200米，沈栖迟触壁转身。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电子计时器：1分51秒23。这个成绩比他平时的训练稍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只落后凯尔0.4秒，落后迈克0.2秒。
好，计划顺利。
转身后，沈栖迟开始执行战术的第二阶段——加速。他的手臂划水力度增加，打腿频率提高，但呼吸依然平稳。他知道，真正的比赛现在才开始。
250米，他追上了迈克，来到第二位。凯尔依然领先，但优势已经缩小到0.3秒。看台上，观众们开始躁动，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激烈的对决正在上演。
300米，沈栖迟和凯尔几乎齐头并进。两人的差距只有0.1秒，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先后。泳池里，两道蓝色的身影如影随形，水花溅起又落下，像是某种残酷而美丽的舞蹈。
最后100米。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开始最后的冲刺。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运转——手臂划水的频率达到极限，打腿的力量传递到脚尖，身体的流线型保持到极致。
他能听到看台上的呐喊，能感受到水从身边流过的触感，能感觉到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灼烧感。但他没有停。
最后50米，他和凯尔依然胶着。两人的差距在0.1秒内来回波动，谁都甩不开谁。
最后25米，沈栖迟用尽全身力气。他的动作已经接近生理极限，但他还能再快一点——那是意志力在驱动身体，超越极限的一点。
最后10米——
触壁！
沈栖迟几乎在触壁的瞬间就抬起头，看向电子屏。他的心跳如擂鼓，肺部像要炸开，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串跳动的数字上。
第四泳道：3分41秒56！
新的世界纪录！
比他自己保持的奥运纪录快了1.22秒！
“啊——！”中国观众区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沈栖迟抓住池边的扶手，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数字，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不仅卫冕成功，还打破了世界纪录。
凯尔游过来，隔着泳道线向他伸出手：“恭喜，沈。游得太棒了。”
沈栖迟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也游得很好。”
这是顶尖运动员之间的尊重——拼尽全力后，坦然接受结果。
从水里出来，陈指导和队友们冲过来拥抱他。陆衍用力拍着他的背：“太牛了栖迟！3分41秒56！这纪录能保持好多年！”
沈栖迟笑着，但目光已经飘向媒体区。他知道，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他，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承诺，可以兑现了。
颁奖仪式上，沈栖迟站在最高领奖台，脖子上挂着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升起时，他跟着旋律大声唱着，但目光却一直看着镜头。
他知道，她在看。
他知道，她在江南，在过十八岁生日，但一定也在看这场比赛。
他要让她看到，他做到了。用最好的成绩，最耀眼的荣耀，去迎接那个最重要的时刻。
颁奖仪式后，混合采访区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栖迟，打破世界纪录的感觉怎么样？”
“最后50米你和凯尔竞争激烈，当时在想什么？”
“这个成绩对你备战巴黎奥运有什么意义？”
沈栖迟一一回答，但每个回答都很简短。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最后，一个中国记者问：“沈栖迟，你这次破纪录夺冠，最想和谁分享这份喜悦？”
这个问题让沈栖迟停顿了几秒。他看着镜头，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最想和一个今天过生日的人分享。她十八岁了，这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记者们立刻嗅到了新闻点，还想追问，但沈栖迟已经礼貌地结束了采访。
回到休息室，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几十条未读信息，有父母的，有队友的，有体育局领导的。他快速浏览，找到江浸月发来的那条：“太棒了！恭喜！世界纪录！”
他回复：“谢谢。礼物还喜欢吗？”
很快，回复来了：“你指的是金牌，还是其他的？”
沈栖迟笑了：“都有。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
放下手机，沈栖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项链，吊坠是水滴形状，里面镶嵌着一小块蓝色的宝石——那是他从奥运金牌上取下来的一点点金，重新熔铸成的。
水滴，代表水，代表他们共同的热爱和梦想。
蓝色，是泳池的颜色，也是她眼睛的颜色。
他合上盒子，小心地收好。
两天后，200米自由泳决赛，他再次站上领奖台，这次是银牌。凯尔夺冠，但成绩只比他快了0.11秒。虽然有些遗憾，但他已经很满意——主项400米破纪录夺冠，副项200米拿到银牌，这次世锦赛的任务圆满完成。
赛后，代表团在酒店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陈指导举杯：“这次世锦赛，我们中国队整体表现不错。特别是沈栖迟，400米破世界纪录，200米拿银牌，为中国游泳赢得了荣誉。大家敬他一杯！”
队员们纷纷举杯。沈栖迟礼貌回应，但心里已经开始倒计时——还有三天，就能回国了。
庆功宴后，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陆衍躺在床上，看着他忙碌的样子，笑着说：“归心似箭啊栖迟。是不是急着回去见某人？”
沈栖迟没否认：“嗯。”
“理解理解。”陆衍坐起来，“说真的，你打算怎么表白？需不需要我帮你打探打探浸月的口风？”
“不用。”沈栖迟摇头，“我已经有计划了。”
“什么计划？透露透露呗。”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把那个蓝色丝绒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然后拉上拉链。
计划很简单，但准备了很久。
从一岁那声“妹妹”开始，到十八岁这年，该有一个正式的、郑重的、配得上他们十五年感情的开始了。
而今晚这块破纪录的金牌，是最好的铺垫。
窗外，布里斯班的夜色很美，星空璀璨。
但沈栖迟心里，已经飞越重洋，回到了江南。
回到了那个有桂花香、有青石板路、有她的地方。
等我回来。
马上，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