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寒意渐浓。
训练局的梧桐叶在一夜秋风后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江浸月推开跳水馆的门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温的变化——馆内虽然开着空调,但空气里那种属于深秋的、清冽的凉意,依然从各个缝隙渗进来。
她放下运动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热身,而是先走到体重秤前。这是跳水队每天训练前的固定程序——监控体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数字跳动,定格:52.3公斤。
江浸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眉头微微蹙起。比上周同期重了0.5公斤,比一个月前重了1.2公斤。虽然还在教练允许的浮动范围内,但趋势不对。
她站下秤,走到镜子前,撩起训练服的下摆。腹部平坦紧实,马甲线清晰可见,侧面看依然是完美的运动员体态。但手指在腰间捏了捏,能感觉到皮下脂肪比之前厚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长期监控体重,根本察觉不到。
“月月,发什么呆呢?”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浸月放下衣摆,转身:“教练早。我……体重涨了点。”
刘教练走到体重秤前,看了一眼刚才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52.3,还在正常范围。不过——”她转向江浸月,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你今年十九岁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浸月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当然明白教练的意思——十九岁,对女子跳水运动员来说,是一个关键的年龄节点。身体发育,新陈代谢变化,体重控制难度加大。
这就是传说中的“发育关”。
“先热身吧。”刘教练没有多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今天继续109C的弹网训练,重点练打开时机的精确性。”
“是。”江浸月点头,压下心里的不安。
热身时,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沉重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滞重。每一个拉伸动作都需要更多力气完成,关节活动时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那副身材,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弹网训练开始后,问题更加明显。109C的四周半翻腾,对核心力量和爆发力要求极高。以前她能轻松完成的起跳高度,今天明显吃力了。在空中翻腾时,那种轻盈灵动的感觉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更实、更沉的质感。
“起跳力度不够!”刘教练在下面喊,“再高一点!”
江浸月咬牙,第二次起跳时用了更大力量。这次高度够了,但落地时膝盖承受了比平时更大的冲击,震得她小腿发麻。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吃力。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她抹了把脸,喘着粗气站在弹网上,第一次对这个原本充满挑战的新动作,产生了隐约的恐惧。
不是怕难度,是怕……怕自己的身体不再听使唤。
训练间隙,江浸月坐在垫子上喝水。夏冉凑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月月,你没事吧?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可能没睡好。”江浸月含糊地说,不想让队友看出自己的焦虑。
“对了,你听说了吗?”夏冉压低声音,“花游队那个陈薇,去年就是因为发育关,体重控制不住,最后退役了。”
江浸月动作一顿。陈薇,她记得,那个曾经被称为“花游天才”的女孩,十八岁拿下世锦赛银牌,风光无限。然后就在去年,悄无声息地退役了。队里传的说法是“身体原因”,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发育关没过去。
“她才十九岁啊……”江浸月轻声说。
“是啊,可惜了。”夏冉叹气,“不过月月你不用担心,你基础好,技术全面,肯定能过去的。”
江浸月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倒映着训练馆高高的天花板,和自己的脸。十九岁,发育关。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上午训练结束后,江浸月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回了趟宿舍。她找出这半年的体重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看。
三月:51.1公斤
四月:51.3公斤
五月:51.5公斤
六月:51.8公斤
七月:52.0公斤(奥运前严格控制)
八月:51.9公斤(奥运期间)
九月:52.1公斤
十月:52.2公斤
十一月:52.3公斤
曲线是向上的,虽然缓慢,但持续。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沈栖迟发来的信息:「训练结束了吗?我在食堂,给你打了饭。」
江浸月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见他,想跟他说说心里的不安,但又怕说出来会显得自己软弱。最终,她还是回复:「马上来。」
食堂里,沈栖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他招了招手。江浸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清蒸鱼、西兰花、糙米饭,都是适合运动员的搭配。
“谢谢。”江浸月低声说,拿起筷子。
沈栖迟看着她,眉头微皱:“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训练太累了?”
“还好。”江浸月夹了块鱼肉,嚼了两下,食不知味。
沈栖迟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胸肉又分了一半给她:“多吃点蛋白,下午还有训练。”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江浸月鼻子一酸。她赶紧低头吃饭,怕被他看到眼眶泛红。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食堂。深秋的正午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训练局的主干道上,梧桐叶在脚下发出脆响。
“栖迟,”江浸月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跳不动了怎么办?”
沈栖迟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江浸月避开他的目光,“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很短,总有一天要退役的。”
“但你现在还在巅峰期。”沈栖迟认真地说,“你的107B世界顶尖,109C也在突破中。退役是很远以后的事。”
江浸月没说话。她知道沈栖迟说得对,但心里那种不安感挥之不去。她想起陈薇,那个曾经也在巅峰期的女孩,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月月。”沈栖迟停下脚步,面对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浸月抬头,看着沈栖迟关切的眼神,终于忍不住,轻声说:“我体重……涨了。刘教练说,我十九岁了。”
短短两句话,沈栖迟立刻明白了。作为游泳运动员,他太了解“发育关”对女运动员意味着什么——体重增加,身体重心变化,技术动作变形,运动成绩下滑。严重的,可能直接终结职业生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江浸月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稳定。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沉稳,“第一,你现在的体重还在正常范围,不要自己吓自己。第二,就算真的进入发育期,也有科学的应对方法。增肌减脂,调整技术,适应新的身体条件。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有教练,有队医,有家人,还有我。我们一起面对。”
这番话像定心丸,让江浸月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点点头:“嗯。”
“晚上我找些资料给你。”沈栖迟继续说,“关于女子运动员发育期的科学管理和训练调整。我父亲公司有个运动科学团队,专门研究这个。”
“会不会太麻烦沈叔叔……”
“不会,他早就想帮你做身体数据分析。”沈栖迟说,“他一直说,你的身体条件和运动天赋,是很好的研究样本。”
这话让江浸月笑了:“沈叔叔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他就是那样。”沈栖迟也笑了,“但他是真的关心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这个动作在训练局里已经不算稀奇,偶尔路过的队友会投来善意的目光,但没人多说什么。
“下午你训练什么?”江浸月问。
“水上耐力,十六个200米间歇。”沈栖迟说,“陈指导说我的乳酸阈值还要提高。”
“你呢?”
“继续弹网,练109C的打开时机。”江浸月叹了口气,“今天上午练得不好,身体感觉……有点沉。”
“正常的。”沈栖迟握紧她的手,“新动作适应期,都会有挫败感。慢慢来。”
走到宿舍楼路口,两人分开。江浸月回到房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搜索关于“女子跳水运动员发育关”的资料。
搜索结果让她心情更加沉重。一篇篇报道,一个个案例——有的运动员成功转型,适应了新的身体条件,迎来了第二春;有的则一蹶不振,最终黯然退役。成功与失败的比例,大概五五开。
其中一篇报道特别详细地分析了一个叫李娜的跳水运动员——她十七岁拿下世界冠军,十九岁遇到发育关,体重增加了五公斤,技术动作全面变形,整整两年没有成绩。但在二十一岁那年,她通过科学训练成功转型,从“轻盈灵巧型”转为“力量稳定型”,重新站上领奖台。
报道里有一句话让江浸月印象深刻:“发育关不是终点,而是转型的起点。关键在于运动员能否接受身体的变化,并找到与之匹配的新技术模式。”
她反复读了几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的训练,江浸月带着新的心态站上弹网。她不再刻意追求和以前一样的轻盈感,而是专注于动作本身的精确性。起跳,翻腾,打开——虽然还是能感觉到身体的沉重,但她不再抗拒,而是尝试去适应、去调整。
“好!”刘教练在下面鼓掌,“这次打开时机很准!继续保持!”
训练结束时,江浸月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轻松了一些。她爬出弹网,靠在垫子上喘气。刘教练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月月,今天下午练得不错。”刘教练在她身边坐下,“早上我看你状态不对,有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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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喝了口水,诚实地说:“教练,我确实有点害怕。体重在涨,身体感觉不一样了。”
刘教练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也有严厉:“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能让害怕控制你。”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现在练109C吗?”
江浸月摇头。
“因为这个动作需要的力量和控制,比你之前的所有动作都要高。”刘教练说,“如果你能掌握109C,那你的身体条件和运动能力,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到时候,就算体重有所增加,你的技术能力也足以应对。”
这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江浸月心里的迷雾。原来教练的安排,是有深意的。
“所以,”刘教练拍拍她的肩,“不要怕。把发育关当成一次升级,一次挑战。跨过去了,你会变得更强。”
“我明白了,教练。”江浸月认真点头。
晚上,沈栖迟如约带来了资料。两人在江家别墅的书房里,一起研究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沈明远公司的运动科学团队果然专业,不仅分析了江浸月过去三年的身体数据,还预测了她未来可能的变化趋势,并给出了详细的训练和营养建议。
“你看这里,”沈栖迟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根据模型预测,你的体重增长会在明年三月达到峰值,然后趋于稳定。关键是在这期间,要通过科学的训练,把增重部分尽量转化为肌肉,而不是脂肪。”
江浸月认真看着,心里的不安渐渐被理性的分析取代。恐惧源于未知,而当未知变成可量化的数据和可执行的计划时,恐惧就变成了可以应对的挑战。
“还有这个,”沈栖迟打开另一个文件,“这是几个成功度过发育关的运动员案例,包括你下午看到的李娜。她们的经验很有参考价值。”
两人一直研究到深夜。当江浸月合上最后一页资料时,心里已经没有了早上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坚定。
“谢谢你,栖迟。”她轻声说。
“不客气。”沈栖迟看着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很轻,但重如千钧。江浸月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深浓。别墅区的路灯在秋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温暖的光晕。
江浸月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体重的数字,刘教练的话,沈栖迟带来的资料,还有那份关于李娜的报道。
发育关,像一道暗流,在她职业生涯最顺利的时候悄然涌动。但它不是洪水猛兽,而是一次考验,一次转型的机会。
她想起沈栖迟白天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她不是一个人。有教练的科学指导,有家人的支持,有沈栖迟的陪伴,还有她自己十五年训练积累的坚韧和智慧。
暗流涌动,但她已经准备好了船桨。
深呼吸,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与身体、与重力、与梦想博弈的一天。
而她,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