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北京,寒流来袭。
训练局的热水管在凌晨爆裂了一根,跳水馆的暖气停了半天。
江浸月早上七点准时站在体重秤上时,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雾。她只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冷得牙齿打颤,但还是坚持着等数字稳定。
53.3。
比昨天重了0.2公斤,比一周前重了0.2公斤,比一个月前重了整整1公斤。
江浸月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血液都冷了。她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录。”
声音很平静,但江浸月听出了里面的失望。
她机械地走下秤,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本子上已经积累了十天的数据,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上升曲线:53.1,53.0,53.1,53.0,53.2,53.1,53.2,53.1,53.2,53.3。
无论她怎么控制饮食,无论她怎么加练,体重就像被钉在了53公斤这个平台上,偶尔波动,但趋势向上。
“早饭吃了吗?”刘教练问,和十天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还没。”江浸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吃饭吧,今天上午练107B的稳定性。”
江浸月点头,机械地走向食堂。她的脚步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这十天,她严格按照沈栖迟给的营养计划吃,严格按照调整后的训练计划练。她以为会看到改变,哪怕是很小的改变。
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食堂里,沈栖迟已经等在老位置。看到江浸月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月月,这边。”
江浸月走过去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早餐:燕麦,鸡蛋,牛奶,还有一小份水果。和十天前一模一样,热量计算过,营养搭配过,但她看着这些食物,突然一阵反胃。
“我不想吃。”她说。
沈栖迟愣了下:“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江浸月摇头,“就是不想吃。”
“多少吃点,一会儿要训练。”
“训练?”江浸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练了有什么用?体重一直在涨,动作一直在退步。我练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丧气话。十天来,无论多难,她都没说过放弃。可今天早上那个53.3,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
沈栖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月月,体重上涨不一定是坏事。可能是肌肉增长,可能是水分滞留,有很多种可能。不能只看数字。”
“那要看什么?”江浸月抬头看他,眼圈红了,“看我在跳台上一次比一次跳得差?看我连107B这种基础动作都开始失误?看我被队里新来的小将超过去?”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控制不住。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十天,像滚烫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刘教练的重点名单里没有我,队里开会讨论世锦赛名额时没人提我,连夏冉都开始回避跟我聊比赛。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我自己也觉得我完了。”
眼泪掉下来,滴在燕麦碗里。江浸月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食堂里很安静,周围几桌的队员都看了过来,但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江浸月在经历什么——发育关,女子运动员的噩梦,多少天才倒在这一关前。
沈栖迟伸手,轻轻握住江浸月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稳定。
“月月,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李娜当年涨了五公斤,郭晶晶涨了三公斤,她们都熬过来了。你不是特例,你是大多数。”
“可她们熬过来了,我要是熬不过来呢?”江浸月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要是我就这样一直胖下去,一直跳不好,最后只能退役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但今天是第一次问出来。问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窒息。
沈栖迟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浸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那就退役。”
江浸月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尽全力了,科学的方法试过了,所有的努力都做了,还是不行,那就退役。”
沈栖迟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退役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是奥运冠军,你已经做到了99%的运动员做不到的事。如果真的要退役,你可以昂着头退役。”
他顿了顿,看着江浸月的眼睛:“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无数个选择可以尝试。
科学的方法不止一种,训练的方式不止一种,甚至转型的方向也不止一种。我们才试了十天,远没到放弃的时候。”
江浸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希望?是因为沈栖迟说可以退役,还是因为他说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先吃饭。”沈栖迟把勺子递到她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哭,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江浸月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燕麦送进嘴里。燕麦很软,牛奶很淡,但她一口一口吃着,把整碗都吃完了。鸡蛋,牛奶,水果,她一样不剩地吃完。
吃完后,她擦干眼泪,看着沈栖迟:“我吃完了。”
“好。”沈栖迟点头,“去训练。”
上午的训练是107B的稳定性训练。刘教练的要求是:连续二十跳,每一跳的入水角度偏差不能超过2度,水花不能超过指定大小。
这是江浸月曾经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训练。她的107B被称为“教科书级别”,动作标准,水花小,稳定性极高。去年奥运会,她正是靠着这个动作拿下金牌。
但今天,她从第一跳就开始出问题。
起跳高度不够,旋转速度偏慢,打开时机早了零点一秒——入水角度偏了3度,水花大了整整一圈。
“重来。”刘教练面无表情。
第二跳,第三跳,第四跳......一次比一次差。到第十跳时,她甚至出现了严重的失误——打开时身体后仰,几乎是横着拍进水里。
巨大的水花溅起,池边的几个队员下意识地后退。江浸月在水里沉了好几秒才浮上来,右肩传来熟悉的刺痛——上次测试赛的伤还没好透,又加重了。
她趴在池边,大口喘气。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江浸月,起来。”刘教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十跳。”
江浸月抬起头,看见刘教练站在池边,抱着记录板,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更远处,其他队员都在训练,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教练,我......”她想说我肩膀疼,想说我真的跳不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刘教练的眼神告诉她:没有借口。
江浸月咬牙,重新爬上跳台。她的右肩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站上跳台边缘时,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也是怕的。
她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起跳。
第十一跳,入水角度偏2.5度。
第十二跳,偏3度。
第十三跳......她在空中就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摔进水里。
“停。”刘教练终于叫停,“江浸月,下来。”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刘教练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把身上擦干,去更衣室换衣服。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教练,我还能......”
“你不能。”刘教练打断她,声音很冷,“你现在这个状态,练下去只会加重伤势,加深错误动作的记忆。去休息,明天再说。”
江浸月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在发抖,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冷?是疼?还是绝望?
她走向更衣室,脚步虚浮。路过其他队员时,她听见了低低的议论声:
“月月姐今天跳得好差......”
“发育关太可怕了,奥运冠军都顶不住。”
“听说她体重一直在涨,可能真的要......”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正是训练时间,大家都在馆里。江浸月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干净的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换衣服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肩膀上一大片淤青——是刚才摔的。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完全不像那个曾经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光芒四射的少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拿奥运冠军的时候。那时候她十四岁,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重得让她脖子发酸,但她笑得脸都僵了。
颁奖结束后,沈栖迟在后台等她,第一句话是:“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的身体轻盈得像燕子,跳台是她最熟悉的舞台,水花是她最听话的朋友。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现在......
江浸月捂住脸,慢慢蹲下身。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是要把这十天、这一个月、这十九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热爱跳水。她愿意为它付出一切——汗水,泪水,疼痛,甚至健康。
可她付出了这么多,得到的却是体重秤上不断上涨的数字,是训练场上一次次失败,是教练眼中越来越深的失望。
这不公平。
可是竞技体育,什么时候公平过?
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江浸月没有抬头,她不在乎是谁,不在乎被看到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只是哭,哭到天昏地暗,哭到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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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然后是熟悉的声音:“月月。”
是沈栖迟。
江浸月哭得更凶了。她抱住沈栖迟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害怕失去梦想的女孩,一个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女孩。
沈栖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甚至没有递纸巾。他只是陪着她,让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栖迟,”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沈栖迟蹲下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浸月,你听好。体重涨了,可以减。
动作变形了,可以改。
肩膀受伤了,可以治。这些都不是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那什么是问题?”江浸月问。
“你失去信心,才是问题。”沈栖迟说,“你相信自己不行了,那才是真的不行了。”
江浸月愣住。
“这十天,你瘦了吗?没有。你跳得更好了吗?没有。”沈栖迟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这是因为方法不对,时机不对,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更不是因为你不行。”
他握住江浸月的手:“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调整方法,重新规划。
我父亲公司的团队在研究新的方案,国外的专家也在联系。我们有资源,有技术支持,有无数种可能还没尝试。”
“可是......还要多久?”江浸月的声音在颤抖,“我已经等不起了。世锦赛选拔下个月就开始了,我要是再这样......”
“那就错过这次世锦赛。”沈栖迟打断她,“错过一次比赛,不是什么世界末日。但如果为了赶一次比赛,毁了你的身体,毁了你的技术,那才是世界末日。”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醒了江浸月。她呆呆地看着沈栖迟,脑子在慢慢转动。
是啊,她一直在着急,急着降体重,急着恢复状态,急着赶上世锦赛。可越是急,越是乱。体重没降下去,状态没恢复,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可是......如果错过世锦赛,队里可能就不会再重点培养我了。”江浸月小声说。
“那就让他们不培养。”沈栖迟说得很平静,“我们自己培养自己。你有奥运金牌,有世界冠军头衔,有足够的资本去争取时间和空间。关键是你自己,要不要给自己这个机会。”
江浸月沉默了。她看着沈栖迟,看着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少年。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像一潭深水,能照见她内心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栖迟,”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你会失望吗?”
沈栖迟摇头,很慢,但很坚定:“不会。我从来不在乎你是奥运冠军还是普通运动员,我在乎的只是你,江浸月这个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会陪你,直到你找回你在乎的东西。”
江浸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绝望的眼泪。她扑进沈栖迟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抱住茫茫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栖迟,帮我。”她哭着说,“帮我回去,帮我找回那个站在跳台上的江浸月。”
“好。”沈栖迟抱住她,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帮你。我们一起。”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江浸月压抑的哭声,和沈栖迟沉稳的心跳声。窗外的天是灰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窗户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但江浸月知道,这一次的眼泪,不是结束。
而是重新开始。
她哭够了,松开沈栖迟,擦干眼泪。眼睛还是肿的,脸还是花的,但眼神里有了光。
“现在怎么办?”她问。
“现在,”沈栖迟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你先去医务室,让老王看看肩膀。然后回宿舍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今晚七点,来我房间,我们一起看新的方案。”
“你有方案了?”
“初稿。”沈栖迟点头,“我父亲团队昨晚发过来的,我整理了一上午。”
江浸月愣住:“你一上午没训练?”
“请过假了。”沈栖迟说得轻描淡写,“陈指导批准了。”
江浸月的眼眶又热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栖迟为了她,耽误了自己的训练。在这个争分夺秒的冬训期,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
“栖迟,你......”
“别说了。”沈栖迟打断她,“现在,去医务室。”
江浸月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栖迟。”
“嗯?”
“谢谢你。”
沈栖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不客气。”
江浸月离开更衣室,走向医务室。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的肩膀还在疼,心还在痛,但脚步不再沉重。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更衣室里,沈栖迟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沈明远的声音:“怎么样?”
“哭了,但哭完清醒了。”沈栖迟说,“爸,方案我看了,可行性很高。但需要您团队的人过来一趟,当面跟她解释。”
“可以,我安排。”沈明远顿了顿,“栖迟,你想清楚,这个方案风险很大。如果失败,她可能会彻底失去信心。”
“我知道。”沈栖迟说,“但如果不试,她连机会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全力支持。”
“谢谢爸。”
挂了电话,沈栖迟靠在更衣柜上,长长舒了口气。他其实也很累——上午整理资料,中午研究数据,下午还要训练。但他不敢说累,因为江浸月比他更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训练局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沈栖迟看着那些雪花,想起很多年前,江浸月第一次在雪地里摔倒,他跑去扶她,结果两人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时候他们六岁笑成一团。
现在他们十八岁哭成一团。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栖迟收起手机,走出更衣室。他要去找陈指导,说明情况,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支持。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做。
因为江浸月在等他。
而他,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雪还在下,但天总会晴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