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训练,江浸月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力量房里,往常会跟她打招呼的队员今天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有两个年轻队员在器械区低声说话,看到她进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就连教练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复杂——不是失望,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
江浸月装作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区域开始热身。她今天练下肢力量,深蹲,硬拉,腿举,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标准,每一次发力都用尽全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训练服。她咬着牙,一遍遍重复,像是在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心里的难受。
练到一半,沈栖迟进来了。他今天上午是水上训练,应该是刚结束,头发还湿着。看到江浸月,他很自然地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和水。
“喝点水,补充电解质。”
江浸月接过,小声说:“谢谢。”
周围有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是带着敌意的。江浸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沈栖迟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力量房,和几个正在看这边的人对视。那几个人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训练。
“别管他们。”沈栖迟转回身,声音不大,但足够江浸月听清,“做好你自己的事。”
江浸月点点头,继续训练。但心情已经乱了,接下来的几组动作明显不到位,力量发挥不出来,呼吸也乱了节奏。
“停。”沈栖迟叫停,“休息五分钟。”
江浸月放下杠铃,走到休息区,坐在长椅上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她抬手擦,手在发抖。
“手怎么了?”沈栖迟皱眉,握住她的手腕。
江浸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控制不住。她摇头:“没事,可能是练太狠了。”
沈栖迟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条能量棒递给她:“吃一点,血糖可能低了。”
江浸月接过,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能量棒很甜,腻得她反胃,但她强迫自己吃完。
“下午的计划不变。”沈栖迟看着她吃完,说,“两点,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可是......”江浸月想起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她不想再和沈栖迟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不想再给那些人提供话题。
“没有可是。”沈栖迟的语气不容拒绝,“你需要换个环境,透透气。训练局现在这个氛围,对你没好处。”
江浸月沉默。她知道沈栖迟说得对,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语,都像无形的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上午的训练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江浸月回宿舍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床上发呆。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社交媒体。
那篇文章已经上了热搜,#江浸月状态下滑#的话题阅读量破亿。点进去,除了那篇原文,还有很多衍生内容——有人翻出她以前的比赛视频做对比分析,有人挖出她和沈栖迟的各种同框照片,甚至有人开始“深扒”她的家庭背景。
评论更是五花八门:
“运动员谈恋爱就是自毁前程,活该。”
“才十九岁就发育关,是不是提前透支身体了?”
“听说她家里有钱,进国家队就是玩票的,现在玩腻了呗。”
“沈栖迟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女朋友。”
也有为她说话的,但很快就被淹没在负面评论里:
“你们积点口德吧,谁没有低谷期?”
“发育关是生理现象,又不是她的错。”
“人家是奥运冠军,你们是什么东西?”
但这些声音太微弱了,像大海里的几滴水,掀不起任何波澜。
江浸月一条条翻看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看到有人把她奥运夺冠的照片和最近训练的照片拼在一起,配文:“从巅峰到谷底,只需一场恋爱。”
还有人做了她的“成绩走势图”,从奥运到现在,一条陡峭的下滑曲线,触目惊心。
最让她难受的,是一篇自称“队内人士爆料”的文章,详细描述了她在训练中的各种失误,甚至夸张地说她“哭闹着不想训练”“耍大牌”“不配合教练”。
全是胡说八道。她没有哭闹,没有耍大牌,她比任何人都想训练,想恢复。
可谁会信呢?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江浸月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
敲门声响起,很轻。江浸月以为是沈栖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刘教练。
“教练......”江浸月有些意外。
“能进来吗?”刘教练问。
江浸月让开身:“请进。”
刘教练走进房间,环视了一圈。房间很整洁,但书桌上摊满了训练笔记和数据表,床上还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动作分析图。
“在看数据?”刘教练问。
“嗯。”江浸月点头,“想找出问题在哪。”
刘教练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江浸月也坐。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篇文章,我看了。”
江浸月的心一沉。
“文章内容是胡说八道。”刘教练接着说,“但你现在的处境,确实很艰难。”
江浸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队里现在有些议论,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刘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有人觉得你不行了,有人等着看你笑话,有人想取代你的位置。这是竞技体育的常态,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就越多。”
“教练,我......”江浸月想说我没摔,我还站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这样,和摔了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在努力。”刘教练看着她,“这两周的训练数据我看过了,力量在增长,技术细节在改善,身体成分在优化。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话让江浸月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刘教练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
“但外界不会看这些。”刘教练继续说,“他们只看结果,只看比赛成绩。你下次公开亮相,必须拿出让人闭嘴的表现。否则,这样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
“下次公开亮相是什么时候?”江浸月问。
“四月的全国锦标赛。”刘教练说,“那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有两个月,你要在这两个月里,完成转型,找回状态。”
两个月。江浸月的心提了起来。时间太紧了。
“能做到吗?”刘教练问。
江浸月沉默了很久。她想说能,但她不敢。这两个月的压力,不仅仅来自训练,还来自外界,来自那些目光,那些议论。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怕......”
“怕什么?”
“怕让您失望,怕让家人失望,怕让......”她顿了顿,“怕让支持我的人失望。”
刘教练看着她,眼神里有严厉,也有理解:“江浸月,你十九岁了,是成年人了。该学会承受压力了。冠军的路从来不好走,你拿奥运金牌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有人捧你,就有人踩你;有人爱你,就有人恨你。”
“可是......”
“没有可是。”刘教练站起身,“下午沈栖迟要带你出去?”
江浸月点头。
“去吧,散散心。但记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今天可以逃,明天可以逃,但比赛那天,你无处可逃。你必须站在跳台上,面对所有人。”
说完,刘教练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浸月一眼:“我相信你能做到。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江浸月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刘教练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你必须站在跳台上,面对所有人。
是啊,她无处可逃。
下午两点,沈栖迟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他开了车——跟队里借的,一辆普通的黑色SUV。看到江浸月下来,他拉开车门:“上车。”
江浸月上车,系好安全带。沈栖迟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训练局。
周末的训练局门口,有几个记者在蹲守。看到他们的车出来,立刻举起相机。闪光灯透过车窗,在江浸月脸上闪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挡住脸。
“别挡。”沈栖迟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拍。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浸月放下手,但身体还是僵硬的。车子驶离训练局,汇入周末的车流。窗外的北京被白雪覆盖,高楼大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们去哪儿?”江浸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栖迟说。
车子一路往西开,出了五环,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楼房变成田野。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江浸月看着窗外,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训练局的压抑,媒体的围堵,那些目光和议论,都被甩在身后。这一刻,她只是坐在车里的普通女孩,身边是她喜欢的人。
“累吗?”沈栖迟问。
“嗯。”江浸月老实点头,“累。心累。”
“那就睡一会儿。”沈栖迟把空调温度调高,“到了我叫你。”
江浸月确实困了。这两周高强度的训练,加上昨晚失眠,她早就疲惫不堪。她调整了一下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引擎声低沉,像催眠曲。江浸月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跳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举着相机,每个人都张着嘴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她起跳,翻腾,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很重,重得她往下坠。她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坠得越快。最后她摔进水里,水很冷,冷得刺骨。她想浮上来,但有什么东西拽着她往下沉......
“月月,月月。”
有人在叫她。江浸月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身上盖着沈栖迟的外套。车已经停了,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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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了?”沈栖迟问。
江浸月点点头,额头上有冷汗。她看向窗外,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顶平台,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都被白雪覆盖。天空是干净的蓝,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
“这是哪儿?”她问。
“西山。”沈栖迟说,“北京西边的山。很少有人来,安静。”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吧,透透气。”
江浸月跟着下车。山顶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裹紧羽绒服,走到平台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北京城,远远的,像模型一样铺在脚下。
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她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点。那些议论她的,质疑她的,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也只是这个城市里无数声音中的一小部分。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冷吗?”沈栖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不冷。”江浸月摇头,然后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我爸带我来的。”沈栖迟说,“小时候,我训练遇到瓶颈,心态崩了,我爸就带我来这里。他说,站在高处看,问题就会变小。”
江浸月看着远处的城市,沉默了。是啊,站在这里,训练局的围墙那么小,那些记者的相机那么小,那些恶评的文字那么小。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栖迟,”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你会怎么看我?”
沈栖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到她面前,挡住风,看着她:“月月,你看着我。”
江浸月抬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跳水跳得好,不是因为你是奥运冠军。”沈栖迟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江浸月,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江浸月,是那个训练累了会靠着我睡的江浸月,是那个为了梦想可以付出一切的江浸月。”
他顿了顿:“所以,无论你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我都会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
江浸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山顶的风很大,眼泪很快被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可是我好怕。”她哭着说,“怕让你们失望,怕让自己失望,怕再也站不回那个跳台......”
沈栖迟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那就怕吧。怕很正常,我也怕过。”
“你怕过?”江浸月惊讶。沈栖迟在她心里一直是强大的,无所畏惧的。
“怕过。”沈栖迟点头,“去年奥运会1500米决赛前,我怕得整夜睡不着。我怕游不好,怕拿不到牌,怕让所有人失望。”
“那你怎么......”
“我就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沈栖迟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游最后一名,被所有人嘲笑。但那又怎样?我还是我,还是沈栖迟,还是那个喜欢游泳的沈栖迟。比赛会结束,嘲笑会过去,但我对游泳的热爱不会变。”
他看着江浸月:“你也一样。最坏的结果,就是再也回不到巅峰,只能退役。
但那又怎样?你还是江浸月,还是那个我喜欢的江浸月,还是那个为跳水付出过一切的江浸月。
跳台会换人,金牌会易主,但你这十九年为梦想流过的汗水和泪水,永远不会消失。”
江浸月呆呆地看着他。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所有人都对她说:你要回去,你要拿冠军,你要证明自己。只有沈栖迟对她说:回不去也没关系,你还是你。
“栖迟,”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好累,真的好累......”
沈栖迟紧紧抱住她,任由她哭。山顶的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在空气里,像一声声压抑了太久的呐喊。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委屈、恐惧、压力,都哭出来。
沈栖迟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退出沈栖迟的怀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被风吹得生疼。
“丑死了。”她小声说。
“不丑。”沈栖迟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哭完了?”
“嗯。”江浸月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凉凉的,但很清爽。
“现在感觉怎么样?”沈栖迟问。
江浸月想了想,说:“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沈栖迟笑了:“那就够了。怕没关系,只要不因为怕而停下脚步。”
江浸月点点头。她转身看向远处的北京城,那个她奋斗了四年的地方,那个给了她荣耀也给了她伤害的地方。
“栖迟,”她说,“我想回去。”
“回训练局?”
“不。”江浸月摇头,“回跳台。我要回去,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看,江浸月还没倒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栖迟看着她,眼神温柔:“好,我陪你。”
太阳开始西斜,把雪地染成金色。山顶很冷,但江浸月心里很暖。
她知道,回去之后,那些目光还在,那些议论还在,那些压力还在。
但她不再怕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怕没关系,只要不因为怕而停下脚步。
也因为有人告诉她:无论你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我都会在这里。
这就够了。
足够她重新出发,足够她面对一切,足够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十米高的跳台。
下山的时候,江浸月在车上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多难,有人会牵着她的手,陪她走下去。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