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国家跳水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是教练组：主教练刘敏，副总教练于建军，技术顾问张教授，还有体能教练、康复师、营养师。
另一侧坐着沈栖迟，还有从沈明远公司赶来的运动科学团队负责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工。
江浸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而且是以“被分析对象”的身份。
“开始吧。”刘教练开口，语气平静。
周工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图表界面，标题是：「运动员江浸月身体数据与运动表现关联性分析」。
“我们从三个维度分析。”周工开始讲解，声音沉稳专业，“第一，身体成分变化。”
屏幕上切换出一张双轴曲线图。蓝色线条是体重变化，红色线条是肌肉量变化，绿色线条是体脂率变化。
“可以看到，从去年十月至今，江浸月的体重上涨1.8公斤，但肌肉量上涨0.9公斤，体脂率实际上只上涨了0.3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她的体重增长中，有50%是肌肉增长。这在发育期的女运动员中，是正常且健康的趋势。”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周工的讲解声和空调的嗡鸣。
“第二，力量数据变化。”
屏幕切换，出现力量测试的各项指标：深蹲最大重量，硬拉最大重量，卧推最大重量，还有核心力量测试数据。
“过去三个月，江浸月的下肢力量增长了18%，核心力量增长了15%，上肢力量增长了12%。这是一个非常显着的增长。简单说，她变得更强壮了。”
有教练开始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三，运动表现分析。”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屏幕上出现了江浸月训练时的动作录像，被分解成一帧一帧的画面，旁边标注着各种数据：起跳角度，腾空高度，旋转速度，入水角度。
“我们对比了她去年十月和今年一月的107B动作。”周工播放了两个视频的对比，左侧是十月份，右侧是一月份。
乍一看，两个动作很相似。但慢放和数据分析显示出了差异：
“十月份，她的起跳垂直速度是3.2米/秒，腾空高度1.5米，旋转速度每秒720度。
一月份，起跳垂直速度提升到3.5米/秒，腾空高度1.6米，但旋转速度下降到每秒680度。”
周工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座的教练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用了更大的力量起跳，跳得更高了，但旋转速度却变慢了。为什么？”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因为体重增加了1.8公斤，虽然肌肉力量增长了，但身体的转动惯量也增大了。
同样的发力，产生的旋转动量不足以驱动更重的身体完成相同的旋转速度。”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教练们都是专业人士，一听就明白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周工总结道，“江浸月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力量不足，也不是技术退步，而是身体条件变化后，原有的技术模式不再适配。
她需要的是技术改造，是重新建立身体重量、力量输出和动作模式之间的匹配关系，而不是一味地减重。”
刘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改造需要多久？”
“根据我们的模型预测，完整的技改周期需要3到6个月。”
周工调出一张时间表，“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基础力量强化和动作模式重建，4-6周；第二阶段，技术细节打磨，8-12周；第三阶段，稳定性和比赛适应性训练，4-8周。”
“那这期间，比赛怎么办？”于教练问，“四月的全国锦标赛，她能参加吗？”
周工看向沈栖迟。沈栖迟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关于比赛，我们有另一个建议。”
他切换屏幕，出现了一张全新的训练计划表。
“我们建议，江浸月放弃四月的全国锦标赛。”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放弃锦标赛？开什么玩笑！”
“那是奥运积分赛，怎么能放弃？”
“不比赛怎么检验训练效果？”
沈栖迟等议论声平息，才继续说：“理由有三个。第一，江浸月现在的状态，即使参加锦标赛，也很难取得好成绩。强行参赛，只会打击信心，还可能因为急于求成导致受伤。”
“第二，技改需要一个完整的、不受干扰的训练周期。如果中间插入比赛，必然要调整训练节奏，打乱技改进程。”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江浸月，“她需要时间。不是逃避的时间，而是专注蜕变的时间。让她用这三个月，完成从‘轻盈灵巧型’到‘力量稳定型’的转型。然后，在下半年的世锦赛上，以全新的姿态回归。”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教练们面面相觑，都在权衡。
刘教练看向江浸月：“你自己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浸月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
“教练，我想试试。”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用这三个月，彻底改变。我不想再带着恐惧站上跳台，不想再因为体重焦虑而影响训练。我想变成一个更强壮、更稳定、更不怕困难的江浸月。”
她看向沈栖迟，沈栖迟朝她微微点头。
“就算要放弃比赛？”刘教练问。
“嗯。”江浸月点头，“如果暂时的放弃，能换来更长远的未来，我愿意。”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刘教练开口：“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江浸月，沈栖迟，你们先出去等。”
江浸月和沈栖迟走出会议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讨论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紧张吗？”沈栖迟问。
“嗯。”江浸月老实点头，“怕教练们不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沈栖迟的语气很笃定，“因为这是最科学、最负责任的选择。”
江浸月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些数据......你准备多久了？”
“从你测试赛失败那天开始。”沈栖迟说，“我跟我爸要了团队的支持，每天晚上整理数据，分析问题。周末你去散心的时候，我在跟周工开会。”
江浸月鼻子一酸。她知道沈栖迟忙，知道他训练累，但不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客气。”沈栖迟看着她，“我说过，我会陪你。”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刘教练走出来，表情严肃。
“决定了。”她说，“江浸月，给你三个月。这三个月，你不参加任何比赛，不对外公开训练情况，不接受任何采访。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完成转型。”
江浸月的心提了起来：“那......全国锦标赛......”
“队里会安排其他队员参加。”刘教练说，“但这不意味着你被放弃了。相反，这意味着队里对你寄予厚望——我们赌你能在三个月后，以一个更强的姿态回归。”
江浸月的眼眶红了：“教练......”
“别急着感动。”刘教练的语气依然严厉，“这三个月会非常难。技术改造的痛苦，不亚于重新学跳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崩溃，可能会想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江浸月说得很坚定。
“好。”刘教练点点头，然后看向沈栖迟，“沈栖迟，你负责协助周工的团队，做好数据监控和训练调整。但前提是，不能影响你自己的训练。”
“明白。”沈栖迟点头。
“最后，”刘教练看着两人，“对外，我们会统一口径，说江浸月因伤休整。对内，这次技改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负面报道，也不希望有任何干扰。”
“是。”
会议结束了。周工和沈栖迟留下来讨论具体细节，江浸月先回训练馆。走出行政楼时，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江浸月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九十天里，完成一次蜕变。
从轻盈的燕子，变成有力的鹰。
她睁开眼睛，看向跳水馆的方向。那座她攀登过无数次的十米跳台，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一次，她要以不同的方式，再次征服它。
回到跳水馆时，队员们正在训练。看到江浸月进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但江浸月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换上训练服。
夏冉凑过来，小声问：“月月，教练找你什么事啊？”
江浸月想了想，说：“给我安排了新的训练计划。接下来三个月，我不参加比赛，专心训练。”
“啊？不比赛？”夏冉惊讶，“那锦标赛......”
“我不参加了。”江浸月说得平静，“我要做一些改变。”
夏冉愣了愣，然后握住江浸月的手：“月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江浸月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下午的训练，江浸月按照新计划开始。第一阶段是基础力量强化，训练内容和以前完全不同——不再是追求轻灵的动作模仿，而是扎实的力量训练。
深蹲，硬拉，卧推，引体向上......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最大重量，最高标准。沈栖迟全程陪同，记录数据，调整计划。
练到第三组深蹲时，江浸月的腿开始发抖。重量加到了90公斤，是她体重的1.7倍。她咬着牙，一蹲一起，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好，停。”沈栖迟叫停，“休息两分钟。”
江浸月放下杠铃，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沈栖迟眼疾手快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喝水。”他递过来水杯。
江浸月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她小口小口地喝，感觉每一口都带着汗水的咸味。
“栖迟，”她喘着气问，“这样练......真的有用吗？”
“有用。”沈栖迟很肯定，“你现在最缺的不是轻，是力量。力量够了，才能驾驭现在的身体，才能完成更复杂的动作。”
江浸月点点头。她相信沈栖迟，相信科学。
休息结束，继续训练。下午四个小时，她练了十几组力量动作，结束时几乎虚脱。沈栖迟扶着她走到休息区，给她按摩放松。
“明天会更疼。”沈栖迟一边按摩一边说，“乳酸堆积，肌肉酸痛。但要坚持，这是必经的过程。”
“我知道。”江浸月闭上眼睛，“我不怕疼。”
晚上，沈栖迟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时，江浸月忽然说：“栖迟，我想去看台。”
“现在？”
“嗯。”
两人来到跳水馆。晚上九点，馆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照得池水幽蓝。江浸月站在池边，抬头看着十米跳台。
那么高，那么陡，她曾经像回家一样熟悉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有些陌生。
“栖迟，”她轻声说，“你说，三个月后，我能跳得更好吗？”
沈栖迟站到她身边，也看着跳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个月后，你会变成一个更强大的江浸月。
一个不怕困难，不怕失败，不怕任何挑战的江浸月。”
江浸月转头看他，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她说。
“不是知道该说什么，”沈栖迟摇头，“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浸月笑了。她拉起沈栖迟的手：“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走出跳水馆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跳台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
等一个全新的江浸月，再次站上去。
三个月。她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