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春天迟迟不来。训练局院子里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却在倒春寒中瑟瑟发抖。
江浸月的技改训练进入第六周。六周,四十二天,每一天都在与旧习惯搏斗,每一天都在学习新技能。
进步是有的,但慢得像蜗牛爬。
这天上午,训练内容是107B的完整动作。这是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跳好的动作,但现在,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新打磨。
跳台上,江浸月站定。她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开始——走板,起跳,翻腾。
第一圈,很好。第二圈,很好。第三圈......她在第三圈半时出现了轻微的晃动,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已经影响了节奏。
打开,入水。
水花比标准大了半圈。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看向池边的显示屏:87.50分。
如果是以前,这个分数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她的107B平均分在92分以上。但现在,87.50已经是她这周的最高分了。
“问题在第三圈。”刘教练在池边说,“你翻到第三圈时,核心松了0.1秒,就这0.1秒,影响了整个动作节奏。”
0.1秒。江浸月苦笑。她为了这0.1秒,已经练了一周。
“再来。”刘教练说。
江浸月爬上跳台。第二跳,她在第二圈就出了问题——太急了,旋转速度过快,导致第三圈时身体失控。
入水时几乎是横着拍进去的,水花溅起一米多高。
“76.50。”显示屏上的数字冰冷无情。
江浸月趴在池边,大口喘气。肩膀因为刚才的失误撞击水面而疼痛,但她不敢停。她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爬上跳台。
第三跳,第四跳,第五跳......一次比一次差。到第八跳时,她甚至出现了严重的失误——在空中失去方向感,提前打开,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水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在水里沉了好几秒。浮上来时,她感觉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停!”刘教练喊停,“江浸月,下来!”
江浸月游到池边,抓住扶手,却使不上劲爬上去。沈栖迟跑过来,伸手把她拉上来。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沈栖迟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焦急。
江浸月摇头,说不出话。她靠着池壁坐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是因为水冷,是因为心冷。
六周了。她练了六周,每天六小时,每周六天。她推掉了所有社交,放弃了所有娱乐,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
可结果呢?连一个基础的107B都跳不好。
“先休息。”刘教练走过来,表情严肃但不是责备,“下午再练。”
江浸月点点头,机械地站起身,走向更衣室。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却没有换衣服。她靠在柜门上,闭上眼睛。
眼泪涌出来,混着头发上滴下的水,分不清是水是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开始学跳水的时候。那时候她六岁,站在一米跳板上都怕,是沈栖迟在下面喊:“月月不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跳了,他接住了——虽然两个人都摔进了水里,但笑成一团。
那时候多简单啊。怕就喊,疼就哭,摔倒了就爬起来。因为知道无论怎样,都有人接着。
可现在呢?她站在十米跳台上,下面是冰冷的水,四周是期待的目光。她不能怕,不能哭,不能摔。因为没有人能接住她了——不,有人想接,但她不能让那人接。
她要自己站稳,自己飞起来,自己落下去。
可是好难啊。
门被轻轻推开,沈栖迟走了进来。看到江浸月的样子,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没换衣服?”他问,声音很轻。
江浸月摇头。
沈栖迟从她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递给她:“先把湿衣服换了,会感冒。”
江浸月接过,机械地开始换。沈栖迟转过身,背对着她。
换好衣服,江浸月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沈栖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
“栖迟,”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太笨了?”
沈栖迟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六周了。”江浸月苦笑,“一个107B,我练了六周,还是跳不好。以前我三天就能学会一个新动作,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沈栖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月月,你以前学新动作,是在熟悉的地形上建新房子。现在,你是在地震后的废墟上,重新打地基。这两者,能比吗?”
江浸月愣住。
“技改不是学习,是重建。”沈栖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你要推倒旧的肌肉记忆,建立新的神经连接。这个过程,本来就是漫长而痛苦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值得庆祝;每一次失败,都是在为成功铺路。”
他拿出平板,调出数据:“你看,这是你这六周的核心力量增长曲线——上升了28%。这是下肢力量曲线——上升了32%。这是空中姿态稳定性评分——从最初的45分,提高到现在的68分。”
他转头看江浸月:“这些进步,你看不见吗?”
江浸月看着那些曲线,沉默了。她看得见,但她总觉得不够。她想要的是站上跳台,完美地完成动作,拿到高分。她想要的是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无所不能的状态。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沈栖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想回到从前。但月月,你回不去了。那个体重51.5公斤的江浸月,永远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很残酷,江浸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一个新的江浸月正在诞生。”沈栖迟继续说,“一个体重53公斤,但力量更强、控制更稳、心理更坚韧的江浸月。这个江浸月,也许不会像从前那样轻盈飘逸,但她会有另一种美——力量的美,稳定的美,克服困难后绽放的美。”
他握住江浸月的手:“你愿意给这个新的江浸月一个机会吗?愿意相信她,等待她,陪她一起成长吗?”
江浸月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沈栖迟的脸在泪光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清晰而坚定,像黑暗中的灯塔。
“我愿意。”她哭着说,“可是......可是我好累,好难......”
“累就哭,难就喊。”沈栖迟把她拥入怀中,“在我面前,你不用坚强。你可以是累的,可以是难的,可以是哭的。因为我知道,哭完之后,你还会站起来,还会继续练。”
江浸月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六周来的所有疲惫、委屈、恐惧,都在这一刻决堤。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哭出去。
沈栖迟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轻拍她的背。
更衣室外面偶尔有人经过,但没有人进来。也许是听到了哭声,也许是沈栖迟提前打了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退出沈栖迟的怀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丑死了。”她小声说。
“不丑。”沈栖迟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哭完了?”
“嗯。”江浸月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下午还要练吗?”
“要。”沈栖迟点头,“但下午练点不一样的。”
“什么?”
“不练107B了。”沈栖迟说,“我们练点基础的,练你最喜欢的——翻腾入水,不计分,不计时,就纯粹地享受跳水的快乐。”
江浸月愣了愣。享受跳水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快乐了。
下午的训练,果然不一样。刘教练同意了沈栖迟的建议,让江浸月暂时放下技术细节,就练最简单的向前翻腾入水。
没有评分,没有监控,没有数据。只有一个要求:跳下去,享受在空中飞的感觉。
第一次,江浸月站在跳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习惯了分析动作,习惯了关注细节,忽然让她什么都不想,反而不会跳了。
“闭上眼睛。”沈栖迟在下面喊,“感受风,感受空气,感受身体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江浸月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身体......她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寸,这个陪伴了她十九年的身体,这个正在变化的身体。
她起跳。不高,不快,不完美。但当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空中旋转时,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自由。
那种飞翔的自由,那种脱离地心引力的自由,那种只有跳台才能给她的自由。
入水,很轻,水花很小。她从水里出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感觉怎么样?”沈栖迟在池边问。
“好。”江浸月说,“像......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跳水,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冠军,就是为了好玩。就是喜欢那种飞起来的感觉,喜欢入水时的清凉,喜欢从水里钻出来时的畅快。
“再来。”刘教练说,“就练这个,练到你觉得开心为止。”
那天下午,江浸月跳了三十多次。没有一次是完美的,没有一次是高分,但每一次,她都在笑。
她找回了跳水的初心——不是为成绩,不是为荣耀,就是为那种飞翔的快乐。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江浸月从水里出来,虽然累,但心情轻松。
“明天,”刘教练说,“我们继续练107B。但记住今天的感觉——不是完成任务,是享受过程。”
江浸月点头:“我记住了。”
回宿舍的路上,沈栖迟问她:“开心吗?”
“开心。”江浸月笑了,“虽然明天可能还会失败,还会哭,但至少今天,我找回了跳水的快乐。”
“这就够了。”沈栖迟说,“一天一天来,一点一点进步。我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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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急。江浸月想。她已经急了大半年了,急着降体重,急着恢复状态,急着证明自己。可越急越乱,越急越糟。
也许,她该学会慢下来。学会接受过程的漫长,学会欣赏沿途的风景,学会在失败中寻找意义。
走到宿舍楼下,江浸月停下脚步:“栖迟。”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回不到从前的水平,你还会陪着我吗?”
沈栖迟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跳得好还是差,我都会陪着你。因为我在乎的不是跳水的江浸月,是你,江浸月这个人。”
江浸月的眼眶又热了。但她这次忍住了,没有哭。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沈栖迟笑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江浸月上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看到沈栖迟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看到她,他挥了挥手。
江浸月也挥手,然后拉上窗帘。
洗漱,上床。她拿出训练日记,写下今天的感受:
「3月8日。技改第六周。今天崩溃了,哭了,但哭完明白了——我不需要回到从前,我需要走向未来。
下午找回了跳水的快乐。那种纯粹的、不为任何目的的快乐。
栖迟说:他在乎的不是跳水的江浸月,是我这个人。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转型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失败,很多眼泪。
但我不怕了。因为有人在等我,因为我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晚安。明天继续。」
放下笔,江浸月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明天可能还会失败,可能还会哭。
但她不再恐惧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都会有人在那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