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天还是一片蟹壳青。
江浸月推开跳水馆沉重的玻璃门，馆内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池水泛着幽深的蓝。她放下运动包，没有立刻开始热身，而是先走到体重秤前——这已经成了她每天早晨的仪式。
数字跳动，定格：52.8。
比上周轻了0.2公斤，比技改开始前轻了0.5公斤，但离她理想的51.5还有1.3公斤的距离。
江浸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走下来，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数字。
技改第八周。五十六天。她的体重像蜗牛爬坡，缓慢但持续地下降。但更重要的是，肌肉量曲线在稳步上升，体脂率曲线在稳步下降——身体成分在发生质的变化。
可这些变化，在训练场上体现得并不明显。
上午的训练是109C的分解练习。经过八周的基础力量强化和动作模式重建，刘教练认为她可以开始尝试这个高难度动作了——用新的技术模式。
“今天的目标不是完成，是感受。”刘教练站在弹网边说，“感受用现在的身体、现在的力量、现在的技术，能不能驾驭这个动作。不要在乎失败，只管跳。”
江浸月点头，站上弹网。她做了三个深呼吸，在心里默念这八周学到的要点：起跳要实，不是高；旋转要稳，不是快；打开要准，不是早。
第一次尝试，她起跳时用了八成力——这是沈栖迟建议的，先用中等力量找感觉。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了不同：比以前沉，但比两周前稳。旋转到第二圈时，她开始收紧核心，抱紧膝盖。
第三圈，第四圈......到第四圈半时，问题出现了。她的身体在打开前出现了轻微的晃动，虽然只有0.1秒，但足以打乱整个节奏。
打开晚了。她几乎是垂直着拍进海绵坑里。
“数据。”江浸月从坑里爬起来，第一句话就问。
沈栖迟拿着平板走过来：“起跳垂直速度3.5米/秒，比上周提高0.1；旋转速度710度/秒，稳定；问题在第四圈半，核心力量输出波动了15%。”
15%的波动。江浸月苦笑。0.1秒的松懈，15%的波动，一个动作的失败。这就是顶级竞技的残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来。”刘教练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在第四圈半出现问题。
有时候是核心松了，有时候是旋转轴偏了，有时候是打开时机错了。
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摔进海绵坑。
练到第十二次时，江浸月的体力接近极限。汗水湿透了训练服，头发黏在额头上，手臂因为反复冲击而发抖。她站在弹网上，看着下面那片黄澄澄的海绵，忽然有种荒谬感——她曾经是世界冠军，现在却连一个基础动作的分解练习都做不好。
“最后一次。”刘教练看了看时间，“用全力跳，不用考虑控制，就看看你的身体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江浸月点头。她闭上眼睛，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在心里清空所有杂念——不想数据，不想技术，不想失败。只想着一件事：跳下去。
她起跳。这次用了十成力，身体像炮弹一样腾空。
旋转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她在第三圈时就感觉失控。但她没有慌，而是顺应着这种失控，继续收紧，继续旋转。
第四圈，第四圈半——她在那个精确的瞬间打开身体，调整姿态。
落网。虽然没有站稳，踉跄了几步，但至少不是摔进去的。
“数据！”江浸月几乎是喊着问。
沈栖迟盯着平板，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兴奋：“起跳垂直速度3.8米/秒，旋转速度740度/秒，核心力量输出稳定在95%以上。
虽然打开时机还是偏晚了0.05秒，但......这是你八周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江浸月愣住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可是她明明感觉自己失控了，感觉要摔了。
刘教练走过来，脸上难得地有了笑容：“知道为什么吗？”
江浸月摇头。
“因为你没有‘控制’。”刘教练说，“你以前的技术模式，是精细控制每一个细节。但现在的你，身体更重，力量更大，需要的不是控制，是释放——释放力量，顺应惯性，相信身体的本能。”
释放。顺应。相信。江浸月咀嚼着这三个词。
“下午继续练这个。”刘教练说，“记住刚才的感觉。不是你在做动作，是动作在通过你做出来。”
训练结束，江浸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路上她一直在回想刚才那最后一次尝试——那种失控又掌控的感觉，那种力量释放的快感，那种......久违的飞翔感。
食堂里，沈栖迟已经等在老位置。看到江浸月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腿怎么样？”
“酸。”江浸月老实说，“像灌了铅。”
“正常，今天强度大。”沈栖迟帮她拉开椅子，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先喝点蛋白粉补充剂。”
江浸月接过，小口喝着。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一些疲惫。
“下午还要练吗？”她问。
“要。”沈栖迟点头，“但下午练点不一样的——不练分解，练完整动作。
不过不是109C，是105B，向前翻腾两周半。用新感觉跳旧动作，看看有什么不同。”
江浸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105B是她最早掌握的动作之一，简单，稳定，几乎没有失误过。用新感觉跳旧动作，也许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变化。
下午的训练果然不同。站在跳台上准备105B时，江浸月刻意不去想技术细节，只是回忆上午那种“释放”的感觉。
起跳，翻腾，打开，入水。
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她从水里钻出来，第一眼看向显示屏：86.50分。
不高，但也不低。重要的是，整个动作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前是轻盈飘逸，现在是沉稳有力。虽然分数不如以前，但她的心却踏实了。
“再来。”刘教练在下面喊。
第二跳，87.00。第三跳，86.50。第四跳，87.50......分数在86到88之间波动，稳定得像一条直线。
练到第十跳时，江浸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爬上跳台，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感受。
感受身体的重量，感受肌肉的力量，感受骨骼的支撑。
这个身体，还是她的身体，但又好像不是。它更重，但也更强；它更慢，但也更稳。它失去了羽毛般的轻盈，却获得了石头般的坚实。
她睁开眼睛，起跳。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做任何事，只是让身体自然地完成动作——走板，起跳，翻腾，打开，入水。
从水里出来时，她听到了一阵掌声。转头看显示屏：89.00分。
这是她八周来的最高分。
“感觉怎么样？”刘教练问。
江浸月想了想，说：“像......像第一次学会跳水。不是技术上的会，是感觉上的会。我终于接受了这个身体，这个身体也接受了我。”
刘教练笑了：“这就对了。技改改的不是技术，是心态。当你不再抗拒变化，变化就成了你的武器。”
那天下午剩下的训练，江浸月跳了二十多次105B。分数在87到89之间波动，没有一次低于86，也没有一次超过90。稳定得像钟摆。
训练结束时，江浸月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是满的。
八周来第一次，她不再害怕站上跳台，不再恐惧那个更重的身体。她开始接受它，学习它，甚至开始喜欢它——喜欢它的力量，它的稳定，它的踏实。
回宿舍的路上，沈栖迟问她：“今天感觉如何？”
“累，但好。”江浸月说，“累的是身体，好的是心。我终于觉得......这条路是对的。”
“本来就是对。”沈栖迟说，“只是需要时间证明。”
走到宿舍楼下，江浸月停下脚步：“栖迟。”
“嗯？”
“如果......如果我一直都只能跳86到89分，再也回不到90分以上，怎么办？”
沈栖迟看着她，很认真地问：“那你还会继续跳吗？”
江浸月想了想，点头：“会。因为我现在跳的，是我喜欢的跳水。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冠军，就是喜欢那种感觉——那种释放的、有力的、踏实的感觉。”
“那就够了。”沈栖迟笑了，“分数会变，冠军会换，但你喜欢跳水的心不会变。只要这颗心还在，你就永远不会输。”
江浸月眼眶一热。她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沈栖迟一下。
“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陪我走这么难的路。”
“不客气。”沈栖迟回抱她，很轻，但很坚定，“我说过，无论多难，我都会陪你。”
松开手，江浸月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栖迟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
她挥挥手，他也挥手。
回到房间，江浸月没有立刻休息。她拿出训练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感受：
「4月10日。技改第八周。今天找到了新感觉——不是控制，是释放。用更重的身体，跳出了更稳的动作。
分数不高，但心里踏实。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我不需要回到从前，我只需要走向未来。
栖迟说：只要喜欢跳水的心还在，就永远不会输。他说得对。
转型的路还很长，也许永远没有尽头。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在变成更好的自己，因为有人在陪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晚安。明天继续。」
放下笔，江浸月走到窗边。窗外，训练局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条条通往梦想的路。
她看着那些灯光，轻声对自己说：“慢慢来，不着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总会到的。”
总会到的。她知道。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