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北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训练局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周六早晨七点,江浸月准时出现在跳水馆。
今天是休息日,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换上训练服,走上跳台,准备完成今天的自主训练——按照计划,周末她只需要保持基础训练量,让身体恢复。
但就在她站上跳台时,手机响了。是林晚打来的视频电话。
“月月,起床了吗?”林晚在屏幕那头,背景是家里的厨房,能看见灶台上炖着东西,热气腾腾。
“起了,在训练馆。”江浸月把镜头转向空荡荡的跳水馆。
林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周末还训练?不是说好要休息吗?”
“就练一会儿,保持状态。”江浸月小声说。
“不行。”林晚的语气不容拒绝,“今天我和你苏阿姨来北京了,马上就到训练局。你赶紧回宿舍换衣服,我们带你去吃饭。”
江浸月愣住了:“妈,你和苏阿姨来北京了?怎么不提前说?”
“给你个惊喜。”林晚笑了,“快去吧,我们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江浸月还愣在原地。妈妈和苏阿姨来了?专程从苏州来北京?就为了看她?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感动,但也有一丝压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三个月的变化,特别是上周测试输给王悦的事。
虽然沈栖迟说不要比较,虽然她自己也想通了,但她还是怕看到妈妈们失望的眼神。
磨磨蹭蹭地回到宿舍,换好衣服,江浸月下楼时,林晚和苏晴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是沈明远公司的车,司机帮忙搬下两个大行李箱。
“月月!”苏晴第一个看到她,立刻张开双臂走过来,“快让阿姨看看,瘦了没有?”
江浸月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苏晴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是茉莉花香,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苏阿姨好。”她小声说。
林晚也走过来,仔细打量着女儿。她的目光很温柔,但很仔细,从头发看到脚尖,最后停在江浸月脸上。
“眼圈有点黑,没睡好?”林晚问。
“还好,可能训练累了。”江浸月含糊地说。
“走,先上车。”林晚揽住女儿的肩膀,“带你去吃好吃的,补充营养。”
车上,林晚和苏晴坐在后排,江浸月坐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你爸和你沈叔叔下周来。”林晚说,“他们公司这周有重要会议,走不开。但给我们放了假,让我们先来陪你。”
“其实不用专程来的......”江浸月说,“我训练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们。”
“不用你陪。”苏晴笑着说,“我们陪你。你训练,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你休息,我们就给你做好吃的。绝不打扰你。”
江浸月鼻子一酸。她知道妈妈们是担心她,所以才特意赶来。
车子没有去外面的餐厅,而是直接开回了西郊的别墅。一进门,江浸月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是苏州家常菜的味道。
“我炖了腌笃鲜。”林晚一边换鞋一边说,“用老家的咸肉和鲜肉,炖了四个小时。还有你爱吃的松鼠鳜鱼,苏阿姨做的。”
江浸月走到餐厅,果然看见桌上摆满了菜:腌笃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油焖笋、桂花糖藕......全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家乡菜。
“这么多......”她喃喃道。
“不多,你慢慢吃。”苏晴给她盛饭,“听说你最近在控制体重,但这些菜不油腻,都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适合运动员。”
江浸月坐下,看着满满一桌菜,眼眶发热。这三个月,她每天吃的都是营养师配好的餐食——精确计算过热量和营养,但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而眼前这些菜,每一道都带着家的味道,带着妈妈们的心意。
“吃吧。”林晚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尝尝苏阿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江浸月夹起鱼,送进嘴里。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她小口小口吃着,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苏晴紧张地问。
“不是......”江浸月摇头,“好吃,太好吃了。就是......好久没吃到了。”
林晚和苏晴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心疼。
“月月,”林晚轻声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江浸月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辛苦,真的,训练是她的选择,转型是她的决定。
可是当妈妈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辛苦你了”时,她突然就撑不住了。
“妈,苏阿姨,”她哽咽着说,“我......我跳得不好。上周测试,我输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小队员。她跳92分,我只跳了89.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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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她没跟沈栖迟说过细节,没跟刘教练抱怨过,甚至没在日记里详细写过。
但面对妈妈们,她突然就想说了,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都说出来。
林晚和苏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等江浸月说完,林晚才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月月,”她说,“妈妈不懂跳水,不懂分数。但妈妈懂你。妈妈知道,我的女儿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你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想放弃,是因为你太想做好了,太着急了。”
江浸月愣住了。
“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多少跤?”林晚继续说,“学自行车,摔了多少次?学跳水,从跳台上掉下来多少回?
每一次,你都哭,都说‘我不学了’。但哭完了,你还是会爬起来,继续学。”
“因为你是江浸月啊。”苏晴接过话,“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坚强、最倔强的江浸月。”
江浸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小声说,“这次不是学新东西,是忘掉旧东西。好难,真的好难......”
“那就慢慢来。”林晚握住她的手,“我们不急。你爸不急,你沈叔叔不急,我们所有人都不急。你给自己时间,给自己空间,慢慢学,慢慢改。
跳不好就跳不好,分数低就分数低,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还在跳,还在努力,我们就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双手,轻轻托住了江浸月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跳不好也没关系”。
教练说“你必须做到”,沈栖迟说“我相信你能做到”,连她自己都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做到”。可从来没有人说“做不到也没关系”。
原来,被允许失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放纵,是释然。
“妈......”江浸月扑进林晚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苏晴在一旁递纸巾,两个母亲的眼眶也都红了。
哭够了,江浸月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脸上有了笑容。
“丑死了。”她小声说。
“不丑。”林晚擦擦自己的眼泪,“我女儿怎么样都好看。”
重新坐好吃饭。这一次,江浸月吃得格外香。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把桌上的菜扫荡了大半。林晚和苏晴看着她吃,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吃完饭,江浸月主动帮忙洗碗。厨房里,母女三人挤在一起,水声哗哗,碗碟叮当,像回到了苏州老家的厨房。
“妈,你们待几天?”江浸月问。
“一周。”林晚说,“你沈叔叔下周末来,我们再一起回去。”
“那这周......”
“这周你就别管我们了。”苏晴抢着说,“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我们就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不打扰你。”
江浸月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妈妈们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家永远是她的后盾,无论她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洗完碗,林晚说想去训练局看看。江浸月带着她们去了跳水馆——周末的馆里依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加练的队员。
站在池边,林晚抬头看着十米跳台,看了很久。
“这么高啊。”她轻声说,“你每次站上去,怕不怕?”
“以前不怕。”江浸月老实说,“现在......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跳不好,怕让你们失望。”
林晚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月月,你听着。从你四岁被教练选中那天起,妈妈就没有指望过你拿冠军、拿金牌。
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健康。你跳得好,妈妈为你高兴;你跳得不好,妈妈也为你骄傲。
因为我的女儿,有勇气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一次次跳下来,一次次爬起来。这份勇气,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江浸月扑进妈妈怀里,再一次哭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那天下午,江浸月没有训练。她陪着妈妈和苏阿姨在训练局里散步,看樱花,看柳树,看那些为了梦想拼搏的年轻身影。
路过游泳馆时,正好看见沈栖迟从里面出来。他应该是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着,看到她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阿姨,你们来了。”他礼貌地打招呼。
“栖迟啊,又长高了。”苏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训练辛苦吗?”
“还好。”沈栖迟说,眼睛却看向江浸月,“月月今天没训练?”
“休息一天。”江浸月说,“陪妈妈们逛逛。”
“那正好。”沈栖迟说,“晚上我请客,给阿姨们接风。”
晚饭是在训练局外面的餐厅吃的。沈栖迟选了一家安静的苏帮菜馆,点的都是江浸月和林晚、苏晴爱吃的菜。
席间,他周到地照顾着每一个人——给林晚盛汤,给苏晴夹菜,给江浸月剥虾。
林晚看着沈栖迟,眼里都是欣慰。苏晴则一直拉着江浸月的手,小声说:“栖迟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江浸月脸红了,低头吃饭。沈栖迟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沈栖迟送她们回别墅。下车时,林晚说:“栖迟,上来坐坐吧,喝杯茶。”
沈栖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别墅的客厅里,林晚泡了苏州带来的碧螺春。茶香袅袅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栖迟,”林晚忽然开口,“这三个月,谢谢你照顾月月。”
沈栖迟坐直身体:“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晚摇头,“你对月月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月月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江浸月的脸更红了。沈栖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坚定:“阿姨,能遇到月月,才是我的福气。”
苏晴笑了,拍拍儿子的肩:“好了,不说这些了。喝茶,喝茶。”
那晚,他们在客厅聊到很晚。聊江浸月小时候的趣事,聊沈栖迟第一次学游泳的糗事,聊两家人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没有训练,没有比赛,没有分数,只有家人之间的温暖和牵挂。
十点时,沈栖迟起身告辞。江浸月送他到门口。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来陪我妈妈们。”
“不客气。”沈栖迟看着她,“你妈妈说得对,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江浸月心跳加速,低头看着脚尖。
“明天......”沈栖迟问,“训练吗?”
“嗯,要练。”江浸月点头,“但我会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好。”沈栖迟笑了,“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沈栖迟打断她,“让我也照顾照顾你,在你妈妈面前表现表现。”
江浸月噗嗤笑了:“好吧。”
沈栖迟离开后,江浸月回到客厅。林晚和苏晴正在收拾茶具,看到她,林晚招手让她过来。
“月月,”林晚握住女儿的手,“栖迟是个好孩子。你要珍惜。”
“我知道。”江浸月小声说。
“但更重要的是,”林晚认真地看着她,“你要珍惜你自己。不管未来怎样,不管跳得好不好,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女儿。记住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江浸月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那晚,江浸月睡在妈妈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枕着妈妈的胳膊,听着妈妈的呼吸。窗外月色正好,春风温柔。
她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都有一个地方可以降落,都有一群人张开双臂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