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世锦赛归队后的第一个训练日。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江浸月准时出现在国家体育总局跳水馆。
馆内灯光通明,池水泛着熟悉的蓝色,一切如常。但当她走进更衣室时,能明显感觉到队友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月月姐早!”
“月月姐,世锦赛太棒了!”
“109C那个93.17分,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年轻队员们围上来,眼神里满是崇拜。江浸月微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却有些恍惚——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转型者”;三个月后,她成了队里的“榜样”。
换好训练服,她来到体重秤前。数字显示52.6公斤——比世锦赛时重了0.2公斤,是假期放松的合理反弹。她平静地记录下来,心里没有以往的焦虑。
“心态不错。”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浸月转身,刘教练抱着记录板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教练早。”
“早。”刘教练走过来,看了看体重记录,“52.6,可以接受。今天开始恢复训练,强度会逐步增加,有问题吗?”
“没问题。”江浸月回答得干脆。
上午的训练从基础体能开始。三个月没练,肌肉有些生疏,但江浸月练得很稳——不追求重量,不追求数量,只追求质量。
深蹲时,她控制着节奏,感受每一块肌肉的发力;卧推时,她调整着呼吸,保证动作的标准。
沈栖迟在旁边的泳池训练,间歇时会过来看看。看到江浸月训练的样子,他有些惊讶——以前的她总是拼尽全力,每个动作都做到极致,现在却学会了收放自如。
“你变了。”午休时,沈栖迟对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训练,像是在和谁较劲。”沈栖迟想了想,“和对手,和队友,甚至和自己。现在你训练,像是在享受。”
江浸月笑了:“因为我不需要证明什么了。我证明过了,现在只需要做好自己。”
下午的技术训练,刘教练安排了新的训练计划。
“从今天开始,你要尝试626C。”训练开始前,刘教练对江浸月说,“向后翻腾三周转体两周,难度系数3.5。这是你下一个要攻克的高难度动作。”
江浸月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难不难。她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开始热身。
站上弹网,第一次尝试626C。起跳,翻腾,转体——动作做到一半,她就感觉到了问题:转体节奏不对,身体在空中失衡,狼狈地摔进海绵坑。
从坑里爬起来,江浸月没有沮丧,而是第一时间看向沈栖迟。沈栖迟举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动作分析数据。
“转体启动早了0.1秒,导致后续节奏全乱。”沈栖迟指着屏幕,“需要调整起跳时的身体角度。”
“好,再来。”江浸月爬回弹网。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摔得狼狈。但江浸月的表情始终平静,摔了就爬起来,分析问题,调整,再试。
练到第十次时,夏冉看不下去了:“月月,要不要休息一下?这个动作太难了,一天练不出来很正常。”
“我知道。”江浸月擦擦汗,“但我想多找找感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夏冉说,“以前你遇到高难度动作,会焦虑,会急躁,会跟自己较劲。”
“所以以前我经常受伤。”江浸月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急不来。一天练不会就两天,两天练不会就一周。只要方向对,总能练出来。”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而坚定。夏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江浸月真的不一样了——不是技术上的不一样,是心态上的不一样。
练到第二十次,江浸月终于完成了一个勉强及格的626C——动作不漂亮,完成度不高,但至少完成了。
从海绵坑里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分数,而是先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对沈栖迟说:“数据。”
沈栖迟把平板递给她:“完成度65%,主要问题在第二周转体时的轴心偏移。但起跳角度调整对了,这是个进步。”
“嗯。”江浸月仔细看着数据,“明天继续调整转体轴心。”
训练结束,江浸月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池边,拿出训练笔记,认真记录今天的训练感受。
刘教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刘教练问。
“还好。”江浸月合上笔记本,“626C比想象中难,但能感觉到进步。”
“我不是问技术,是问心态。”刘教练看着她,“以前你练新动作,会紧张,会焦虑。今天我看你很平静。”
江浸月想了想,认真地说:“教练,这三个月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路,急不来。发育关我急过,结果差点崩溃。
后来我学会了慢下来,一步一步走,反而走出来了。所以现在,我不急了。只要方向对,慢一点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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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教练点点头,眼神里有欣慰:“你长大了,江浸月。”
“被逼着长大的。”江浸月笑了,“但长大得很好。”
晚上回到别墅,两家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饭桌上,林晚问起训练情况,江浸月轻描淡写地说:“还好,练了新动作,有点难,但能搞定。”
“新动作?难吗?”苏晴关切地问。
“难,但没关系。”江浸月给妈妈夹菜,“慢慢练,总能练会。”
江临渊和沈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记忆中的江浸月,遇到困难会较劲,会焦虑,会拼命。而现在,她说着“慢慢练,总能练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饭后,江浸月主动帮忙洗碗。沈栖迟也跟进来,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惊讶。”沈栖迟一边擦盘子一边说。
“惊讶什么?”
“惊讶你的平静。”沈栖迟转过头看着她,“以前你练新动作,会跟自己较劲,会练到筋疲力尽还不肯停。
今天你练了二十次,失败了十九次,却一点不急躁。”
江浸月笑了笑,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因为我知道了,训练不是拼命,是科学。拼命可能短期见效,但长远来看容易受伤,容易崩溃。
科学训练,慢一点,稳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沈栖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这个女孩,真的从里到外都成熟了。
洗完碗,两人到院子里散步。七月的夜晚,院子里飘着栀子花的香味。
“栖迟,”江浸月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很多?”
“嗯,变了。”沈栖迟诚实地说,“变得更强大,更沉稳,更像一个真正的运动员了。”
“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到。”江浸月在一丛栀子花前停下,“以前我跳水,是为了拿冠军,为了证明自己。现在我还是想拿冠军,但更多是因为热爱。
因为站在跳台上的感觉,翻腾在空中的感觉,入水时的感觉——这些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活得有意义。”
她转过身,看着沈栖迟:“所以现在,我不怕困难了。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困难都是让我变得更好的机会。就像发育关,它差点毁了我,但也让我重生,让我变得更强。”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沈栖迟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时,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栖迟,我做到了!”
那时的她,兴奋,骄傲,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而现在的她,沉静,坚定,像一只经历过风雨的鹰。
“月月,”沈栖迟轻声说,“不管你怎么变,有一点永远不会变。”
“什么?”
“你永远是我心里最亮的那颗星。”沈栖迟认真地说,“从四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江浸月眼眶一热,笑了:“你也是。从四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两人在月光下静静站着,手牵着手。院子里虫鸣声声,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第二天训练,江浸月继续练626C。还是失败多于成功,但她不急不躁,每一次失败都认真分析,每一次成功都仔细总结。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过去,626C的完成度从65%提高到75%。虽然离比赛标准还有距离,但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周末队内测验,刘教练让江浸月跳了一次626C。完成度78%,分数不算高,但动作框架已经建立起来。
“不错。”刘教练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照这个进度,再练一个月,就能达到比赛标准。”
测验结束,江浸月坐在池边休息。王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月月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练626C,失败了那么多次,怎么还能保持那么好的心态?”王悦认真地问,“我练新动作,失败几次就会烦躁,就会怀疑自己。”
江浸月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经历过比这更难的。”
她看向跳台:“发育关的时候,我连最简单的107B都跳不好,体重失控,技术变形,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
那时候的绝望,比现在练新动作难多了。但我走过来了,所以现在我知道,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只要方向对,坚持走下去,总能走到终点。”
王悦听着,眼睛慢慢亮了:“我懂了。谢谢月月姐。”
看着王悦跑回训练场的背影,江浸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队里的“核心”——不只是技术上的核心,更是精神上的核心。
她拿出手机,给沈栖迟发了条消息:「今天王悦问我怎么保持好心态,我跟她说了发育关的事。」
很快,回复来了:「你在用你的经历帮助别人,这很好。」
江浸月看着这条消息,笑了。是啊,她的苦难没有白费。它让她成长,也让她有能力帮助别人成长。
这,或许就是成熟的意义。
不是不再遇到困难,而是遇到困难时不再慌张;不是永远成功,而是失败后能坦然面对;不是独自强大,而是强大后能照亮他人。
而她,正在这条路上,稳稳地走着。
她知道,前方还有更多挑战——新的高难度动作,新的比赛,新的对手。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装下了足够多的勇气和智慧。
因为她已经,真正地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