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坐车。
站台上人不多,清冷的晨风里,几个阿姨聚在一起,边等车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们不时朝我这边瞟几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确认。
“就是那个女女吧?”
“看着真像!”
“走去问问她!”
她们嘀咕了几句,竟然真的结伴朝我走了过来。
领头那位面容和善的阿姨笑着开口:“小闺女,昨天旗电视台广告里,那个盘头发的……是不是你呀?”
我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嗯……阿姨,是我。”
“哎呀!真是你!”
几个阿姨立刻热闹起来,“昨天看电视时就看见了,刚刚还在议论呢,越看越像你!”
“没想到真碰上了!”
“你盘起头发来真俊!”
另一位阿姨夸道,随即又仔细端详我的脸,和旁边的阿姨交流着,还带着点疑惑,“不过……这闺女,长得特别像我们邻居家的那几个闺女。”
其中一个问我:“你是哪个村的呀?”
“我是柳子村的。”我老实回答。
“柳子村?那就不是!”
那位阿姨摇摇头,显然排除了这个可能。
但旁边另一位婶子,这时却忽然开口了,带着点家长里短的熟稔:“你说王大他们家啊,他家生了六个闺女呢!”
中间送了人三个,“这才终于得了俩儿子!”
她说着,还用手拍了拍那位阿姨的胳膊,一副“你咋忘了”的神情,“你不知道哇?”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冷不丁投进我心里。
六个闺女……送了人三个……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晨风吹过站台,带着远处火车隐约的汽笛声,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我站在那儿,脸上刚才那点被认出来的羞赧和得意,“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我几乎是立刻、硬邦邦地接口,把几位阿姨都听得愣了一下,“我就是我们家亲生的!”
那几个阿姨互相看了一眼,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头,转而夸起我上电视真精神!
可她们刚才的话,却像几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耳朵里,再也拔不出来。
火车轰隆隆地进站了,我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我的心却还停留在那句“生了六个闺女,送了人三个”上。
不可能!
我在心里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家人,对我多好啊。
爸爸虽然话少,可每次发了工资,总会悄悄给我塞点零花钱。
妈妈是有点偏心弟弟,好吃的紧着他,重活也舍不得让他干,可对我……从小到大,衣服没让我穿过破的,也没捡过别人穿过的。
上学也让我上到不想上为止。
虽说妈妈老念叨“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可奶奶把我当成宝贝疙瘩,有好吃的,都想留给我呢。
村里?
村里谁不晓得我是乔大军的大闺女?
打小到现在,邻里街坊,叔叔婶婶,没一个人拿异样的眼神瞧我,更没人说过啥!
要真不是亲生的,这么小个村子,能藏得住?
早就传得满天飞了!
房后那家生了七个闺女,送人了五个,我小姑还帮忙联系鹿城过来抱走三个!这事村里谁不晓得!
村里有点啥事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对,肯定是那几个阿姨搞错啦!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努力说服自己,想把心里那股不断往上冒的寒气压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