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去杀鸡。你去闷饭,我去把二毛叫回来。”
我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嗓子里,结结巴巴地推拒:“别杀……我、我着急回去……”
“吃完饭再回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笨拙的坚持,“听话。”
我……其实也想看看妹妹,是不是真的和我很像?
于是,我没再说话。
院子里很快传来一阵扑腾扑腾的挣扎声,夹杂着鸡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还在滴血的鸡回来了,鸡脖子软软地耷拉着。
“你烧水,拔鸡毛。”
他对她说,然后又转向我,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安抚,“霞子你坐着,我找你二姐回来。”
“好。”
我应了一声。
她默默地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
火光映着她瘦削的侧脸,明明灭灭。
然后,她开始了絮叨。
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对着灶火,也对着空气里的我。
“哎,孩子……别恨我们。”
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无意识地拨弄着,“我们也准备要你呢……第八天,你爸摔断胳膊了,不能干活……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没吱声……
那光此刻却只让人觉得恍惚。
水烧开了,蒸汽“噗”地顶起锅盖。
她起身,把滚水舀到盆里,开始烫鸡拔毛。
一股鸡毛被烫后的、微焦的糊味,混着泥土和血的腥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继续着,像在念一本陈年的账本。
“后来……我们也后悔了。
打听到人家里亲你,我们也放心了。”
她拔下一大把湿漉漉的鸡毛,扔进旁边的破簸箕,“我们为了生儿子,超生。”
每年被罚钱……村里,没个儿子抬不起头来。
“童童呢?”我突然问。
这个名字从豆豆那里听来后,就一直像个小小的钩子,挂在我心里某个角落。
她拔毛的手,明显顿住了。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但动作慢了许多,声音也更沉。
“哎……我们不该把你给人呀。”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懊悔与宿命般的无力,“他比你小两岁,和你长的一样样的……那年唱戏,我们把你俩抱一起,你们俩个,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里似乎晃动了一下。
“但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发烧,把人家耽搁了……四岁的时候,没大住(夭折)。”
我愣住了。
“后来找人算了,”她接着说,语气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任命“人家说,我们生三个闺女,会有一个儿子。”
三闺女不能给人,不然……儿子大不住。
原来……后悔是这个!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后悔的,或许不仅仅是送走我,更是送走我这个“三闺女”可能触犯的迷信禁忌,导致了他们真正期盼的儿子——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童童——的夭折。
他们的悔恨里,缠绕着对香火的执念,以及他们对之深信不疑的“命”。
原来命里注定我没有兄弟姐妹…… 一种苦涩的滋味,慢慢从心底渗上来。
“后来……后来又生了老三,是个闺女。
再生,才得了儿子。
她终于拔完了大部分鸡毛,鸡身露出粉白带着血丝的皮,“后来……又生了俩闺女,都给人了。
现在,你最小的弟弟,七岁。”
她说完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继续处理着那只鸡,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赋予我生命,又碾压得瘦削而疲惫的女人。
最小的弟弟七岁。
而我,在这个满是鸡毛和往事碎屑的清晨,也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生命的来路——我来,看到了;我听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