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鸡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混合着柴火味。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影风一样卷了进来。
是二姐丽霞。
她额上还有细汗,一看见我,她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认我!”
她的声音又响又脆,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手臂用力环着我,热乎乎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二姐太开心了!真的!”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隔阂的热情拥抱,让我有些无措,随即被她那纯粹的喜悦感染,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暖意“咔”地融开了一道细缝。
“走,”她松开我,却立刻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后院跑,“二姐带你去奶奶那屋!”
后院的房屋更低矮些。
院子里,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正弯着腰,慢悠悠地喂着几只叽喳的鸡。
听到动静,她直起身看过来。
“奶奶!”丽霞声音脆亮地喊,“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奶奶转过身。
她虽满头银丝,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走路利索,看上去年纪似乎比我奶奶还要小些。
她眯起眼睛,上下左右地仔细端详着我,目光像柔软的刷子,一寸寸拂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巴。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笑。
“这个还用看?”奶奶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语气笃定,“咋们家的!快进屋!”
她这话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欢喜,“你把人家老三‘勾’回来了!”
“是呢!”
丽霞得意地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我就稀罕这个妹妹!奶奶,您看我们俩长得像不?”
奶奶又凑近了些,目光在我和丽霞脸上来回比较。
“像,咋能不像。”
她点着头,又补充道,“和晓霞长得更像些!”
鼻子眼睛,也和你们二姑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姑?”我好奇地问出声。
“回来,奶奶给你看照片。”
奶奶转身往屋里走,我和丽霞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更简单,却收拾得干净。
奶奶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指给我看。
黑白的照片上,一个年轻女子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那时流行的衣裳,正对着镜头浅浅笑着。
“这个就是你二姑,看看,你们长得像不像?”奶奶的手指轻轻点着照片。
像。眉眼间的神韵,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确实有几分相似。
“你二姑在青城呢!”奶奶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她呀,那可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
你二姑夫那时候在铁路上班,正好修咱们这段铁路,一眼就相中了你二姑,喜欢不得了,非要把人娶回家不可。
“啊……”我微微吃惊。这故事听起来,像是某种遥远而浪漫的传奇。
“结婚后,你二姑可享福了,你二姑夫疼她,啥也不让她操心。”
奶奶笑眯眯地回忆着,随即转身,走到炕边的旧柜子前,打开锁,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她抽出三张十元的票子,不由分说就往我手里塞。
“来,奶奶给你的见面钱。拿着,买点零嘴吃。”
“奶奶,我不要。”
我连忙推拒,“我都挣钱了,真的不用给我钱。”
“拿着!看见你,奶奶高兴!”
她执意要塞给我,枯瘦的手却很有力气。
她转头又对丽霞感叹道:“唉,看看你们家……把最出挑的,给送出去了。”
她话里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钱,仿佛不只是见面礼。
正推让间,院子里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嗓门洪亮:“在哪儿呢?让我也看看娃娃!”
是住一个院子的二婶。
她一进来,眼睛就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哎呀呀,让我看看像谁……哟!”
这就像‘打印记’了嘛!”
“和这家里人一样样的!”
她是个爽利人,说着也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递过来,“二婶也给个见面钱,甭嫌少,拿着!”
我推脱不过,丽霞在一旁抿嘴笑,悄悄碰碰我,示意我收下。
手里攥着这五十块钱,感觉它们滚烫滚烫的。
不一会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脆生生地喊:“奶!二婶!姐!吃饭啦!”
“哎,就来!”丽霞应着,重新拉起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迟疑,手指回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