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在大姐家的炕上,我却一夜忐忑。
清晨天刚泛出鱼肚白,我便起身。
必须赶上九点半那班车,这样不耽误今天开店。
大姐听到动静也醒了,执意要起来给我弄点吃的。
我匆匆喝了几口她熬的小米粥,塞了半块烙饼,便在依依不舍中告辞离开。
临别时,大姐把两张照片塞进我手里——一张是他们全家前不久的合影,一张俩个姐姐过年拍的照片。
“拿着,想我们了就看看。”
我把照片小心地揣进包里,跨上那辆自行车,迎着晨风,朝着奶奶家的方向蹬去。
回到奶奶家院子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奶奶正在院子里背着手,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一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霞子!”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你可算回来了!奶奶一晚上没合眼,心一直提着!回来就好啊!”
她话音未落,妈妈那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妈妈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而起伏。
她手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划破了院子的宁静:
“说!你昨晚去哪了?!才多大点人,就敢夜不归宿?”
还学会撒谎了是吧!
豆豆在哪儿呢?
你给我说清楚!
奶奶赶紧把我往她身后拉,挡在我和妈妈中间:“先进屋,有啥话慢慢说!”
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吗?”她回头又看我,满是担忧,“没摔着磕碰着吧?”
“没有,奶奶,我没事。”我低声说,眼睛却不敢看妈妈。
“你好好说话!”奶奶转头对妈妈说。
妈妈几步跟进了奶奶的屋,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说啊!去哪了?长本事了是吧,一句接一句地骗人!”
以前我不让你找小黑,你能得跳进人家粮库!
滑旱冰摔得胳膊,骗我说是骑车摔的,全旗都知道你是滑旱冰摔的,你以为能瞒住我?
你咋就这么不省心!
还偷偷跟着人家去舞厅,那是你个小姑娘去的地方吗?你以为没人看见?
她一步步逼近,积压的怒火和担忧喷薄而出:“这次呢?这次又跑哪儿野去了?”
看豆豆?昨天下午我去洗澡,豆豆就在旁边给人剪头发呢!
你看的到底是哪个‘豆豆’?!说啊!
我被她质问得后退了一步,心底那份因为探亲成功,瞬间被戳破,取而代之是被当众揭穿的羞恼和惯性的倔强。
我抬起头,硬着声音顶回去:
“你骂我,我就不告诉你!”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溅了滴水。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极了的红。
她指着我,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
“我……我看你就不是个好种!”
我们家几辈子都没出过你这撒谎撂屁的人!”
“好种”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所有的委屈、被炸成了不顾一切的愤怒和破罐破摔的冲动。
我猛地站起来,眼泪涌了上来,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
“你确定想知道我去哪儿了?”
“说!”妈妈大吼,声音嘶哑。
“好!我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跟着决堤,“你听了别后悔!我去了……陶乡村!王家!”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了一秒钟。
“啪嚓!”
奶奶手里端着的、正准备倒水的茶缸子掉在了地上,清水泼了一地,缸子咕噜噜滚到墙角。
几乎在同一时间,“啪”的一声脆响,我的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朵嗡嗡作响。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扇耳光。
我捂着脸,却挺直了背,带着哭腔,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你知道了吧?开心了吧?!”
我本来只想去看一眼!
就一次!
我根本没想告诉你!
是你非要问!非要逼我!
我能去哪儿?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坏事了?
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妈妈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失望和某种崩塌般的情绪。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屋外拖。
“出去!滚!”
“你走!”
“我们不要你了!”
我被踉踉跄跄地拽到院子里。
她把我往大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推。
我脚下不稳,差点摔倒,下意识扒住了墙皮,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你给我走!现在就走!”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决绝。
“哎呀!这是干啥!干啥呀!”奶奶急慌慌地追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有啥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快回来!”
妈妈转身冲回了自己那屋,“砰”地一声甩上门。
随即,里面再没动静。
我僵在院子里,脸上是清晰的指印,手指还死死抠着墙皮。
奶奶走过来,一点点掰开我抠着墙的手指。
“走,先跟奶奶回屋。”
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心疼,把我拉向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