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余温还在,碗筷刚撤下,我便起身:“我得回去了。”
“急啥?”生父搓着手,眼神里透着不舍,“去你大姐家看看吧。”
你大姐想过来,弄着个吃奶的孩子,实在走不开。
你们骑车子去,那边离你回去的路更近些。”
我犹豫了。
直接说:“去了,肯定赶不上两点半那趟火车。”
可是……大姐。
也许,如果我以后不准备再来,这真是我唯一一次见她们。
“那……我坐四点半那趟车也行。”
“行!那快去吧!”生父脸上绽开笑容。
“走,三子!”丽霞已经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我也推起我的自行车。丽霞在后面蹬车。
初秋的风掠过脸颊,道路两旁的田野向后流淌。
骑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另一个村子,丽霞指着前方:“到了!”
那是一处很气派的院落,红砖瓦房齐整崭新,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醒目。
院墙高耸,红漆大门敞亮。
我记起班长提过,大姐嫁的是村长的儿子。
“左右哪家是班长家呢?”我下意识张望。
我们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宽敞,正房是新盖的,红砖青瓦,只是门窗都还没安装玻璃,用塑料布临时蒙着。
南房倒是收拾得齐整。
“谁呀?”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南房传来。
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圆脸盘,皮肤是那种莹润的白皙。
眼睛是单眼皮,却大而修长,眼尾微微上挑——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丹凤眼吧。
她头发很长,乌黑油亮,一直垂到腰际。
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来了!”她快步上前。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左看右看,“真俊!真好看!”
她转头对丽霞说,“二毛,你快看看!咱们家最妥活(漂亮)的,咋就给了人了!”
她的手温暖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把我往屋里拉。“快进屋!进屋说话!”
南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
炕上铺着崭新的牡丹花床单,叠得方正的被子,墙上贴着胖娃娃的年画。
她把睡着的小孩轻轻挪在炕里边。
“坐,快坐炕上。”
她招呼着,自己也在炕沿坐下,眼睛还是没离开我。“姐夫呢?”我问。
“他今年转业,手续还没办利索,还在部队呢。”
她笑着说,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漾开来,像盛满了蜜。
她特别爱笑,一笑起来,那双丹凤眼就弯成月牙,酒窝更深了,整张脸明亮又温暖。
她个头比我和丽霞稍矮些。
我心里暗自比较着:为什么她就有那么深的酒窝呢?
我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趁她们说话,我悄悄挪到柜子旁,迅速对着镜子抿嘴笑了一下——我也有,左边清晰一点,有个浅浅的酒,右边不明显。
但我有梨涡,在嘴角旁边,大笑的时候特别明显。
嗯,还是我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里那点不自觉的比较和微微的得意,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上炕来!”大姐拍着炕席。
我看着那个熟睡的小不点,红扑扑的脸蛋,呼吸均匀。
“我坐会儿就得走了,”我说,“大姐,我就是好奇,想来看看你们。”
现在都看到了,我真得回去。
我答应了我妈下午回旗里,奶奶也在等我。”
“别回了!”大姐立刻说,“今天说啥也不能走。”
你二姐可能记不清……大姐记得你。”
“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六岁。”
我开心坏了,每天门也不出守着你。
摸摸你的小手小脚,软乎乎的。
妈忙的时候,我还学着给你换尿布。
晚上,非得挨着你睡,闻着你身上的奶香味儿才踏实。”
“突然有一天,爸被人搀着进来,胳膊摔断了,疼得脸色煞白。”
家里一下子乱了套。
下午……来了个老姑来看妈,她会算点啥。
问了你的生辰八字,在屋里和爸妈嘀咕了半天。
瞎说了什么……你克父。就建议把你送人。”
下午,你们家来人了,在屋里谈!
第二天一大早……”她声音有点哽,“你们家人用一块红布,把你裹得严严实实,就那么抱走了。”
我哭着追到门口,被妈拽了回来……那个小小的人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圈微微发红,但笑容还在酒窝里撑着。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没想到……今天,终于又见到你了。
在姐姐家住一晚,就一晚,明天早早回去,行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真挚和热度,像暖流一样包围过来。
我其实想说的是:我回去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
但话到嘴边,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