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妈妈面朝窗台,整个人闷在棉被里,只能看见一个剧烈起伏的轮廓,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又重又急。
我挪到炕边,轻轻坐,“妈……”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妈妈……”我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带着试探和未消的怯意。
棉被猛地被掀开!
妈妈一下子坐了起来,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看向我的目光却锐利得像冰锥,直直钉在我脸上。
“说!”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你咋知道的?前因后果,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说得好了,你留下。”
要是还有半句谎话,等我打听清楚,你就走!立刻走!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伤痛,让我最后一点硬撑的念头也消散了。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开始叙述。
从豆豆去年送月饼,到丽霞去年来,今年的坦白,我心里如何像猫抓一样好奇,再到如何撒谎、如寻去、见人、他们说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心里又想了什么……除了没提奶奶和二婶给的五十块钱,其余我都尽可能完整、平实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急急抬头补充:“妈,豆豆真没怂恿我!她都不知道我昨天是去那儿,她以为我就是回奶奶家!”
妈妈一直听着,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但脸色却越来越沉。
我话音落下,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哼”地冷笑一声。
“鬼的‘没办法’!鬼的‘也想留’!”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啊?你知道不?你本来就是多余的!”
第八天!你舅妈去问,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抱走,一点都没迟疑!
二十块钱!
三盒饼干!
“就把你卖给我们了!!”
我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二十块钱?三盒饼干?
这和我听到的版本……
我告诉你!
他们就是一心要生儿子!
生不下儿子气疯呀!
要不是你那个爸那年‘逢九’(当地一种迷信说法)你生下来就被丢出去喂野狼了!
你知道不?!
是我们!是我们救了你的命!”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盯着我:“回来我们是亏待你了?”
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啥好的不是紧着你?
这么大了,连锅都没让你正经刷过!
接回来就有奶吃!
你就这样对我们?!这样往我们心口捅刀子?!”
每一句质问都砸在我心上,让我无地自容。
巨大的愧疚淹没了我。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我哭出声,伸手想去拉她的被子,又不敢,“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好奇,为什么我是抱回来的,好像又没人提起……?”
妈妈哭声稍歇,抽噎着,说起尘封的往事:“我……我生了个闺女,比你小六天。”
生下来就像只小猫,身子太弱了,哭都没力气……就活了四天。
那天早晨刚刚抱出去丢了,中午,你小姑就跑来说,说那个村子有个孩子,出生几天,想给人……你舅妈下午就去问妥了!
第二天大清早,趁着没人看见,就把你抱回来了……谁能知道!
原来,我的到来,也熨平了妈妈失去亲生骨肉的创伤。
这奇特的命运交织,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妈,我再也不去了,”我哭着保证,“我见了他们也当不认识!你别生气了,气坏身子……”
妈妈仍在断断续续地骂着,但语气里的尖刻已逐渐被悲伤和疲惫取代:“……不是一家子好东西……送都送出来了,还揪扯啥……让孩子不安生……”
这时,奶奶的门被推开,奶奶走了进来。
她反手把大门从里面插上了。
她走到我们这屋,先拍了拍妈妈:“行了,别哭了。说哪到哪?”
孩子知道错了,认错了,这个事,今天就翻篇!”
她又转头看我,眼神严厉却带着回护:“你也听着,以前啥样,以后还啥样!谁也别再提这档子事,日子照常过!”
别一直说了,话说多了伤人伤己。”
奶奶的话像一块镇石,暂时压住了屋里翻腾的情绪。
妈妈重新躺下,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只是肩膀偶尔轻微抽动一下。
我坐在炕沿,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像经过一场狂风暴雨的庭院,满地狼藉,但风势已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