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想了想,还是说:“地方是挺好,但你开店是大事,咱们出来看地方,还没跟你妈说呢。
这样,咱先回去,跟你妈好好商量一下。
她要是点头,二叔这边我们也打好招呼,再来租房子、置办东西,顺理成章。”
我知道小姑的考虑周全,点了点头:“行,听小姑的。”
火车像懂得我急切的心,哐当哐当,跑得比往常似乎更快些。
下午天色尚早,我们就回到了熟悉的小镇。
推开家门,妈妈正在厨房里和面,准备晚饭。
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我和小姑,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停。
那惊讶里,没有预想中的怒气,倒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带着点茫然的接纳。
“回来了?”
她声音不高,说完,就转身继续揉面,只是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些,“还没吃饭吧?这就做。”
姥姥从里屋出来,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摸了摸我的胳膊和脸颊,眼圈立刻就红了:“瘦了!我娃受罪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妈妈做了揪面片,炒了土豆丝,还特意煎了俩鸡蛋,一个放在我碗里,一个给了小姑。
小姑和妈妈聊天,妈妈“嗯”、“啊”地应着,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终于放下筷子,决定自己来打破这层小心翼翼的空气。
“妈,”我开口了,“我……我把这一多月在外面的事儿,跟你说说吧。”
妈妈抬起眼,看着我,没说话。
于是,我从跟着小姑去鹿城开始讲起。
讲西湖饭店雅间里拼凑的椅子床,冰凉刺骨的洗碗水,还有那条厨房小灶上炖出的、暖人心的鲤鱼。
讲方便面厂轰鸣的车间,重复到让人眼皮打架的机械动作,以及差点被卷入传送带的后怕。
讲东百大楼鞋柜的明码标价,说说笑笑的轻松,还有那间紧闭的小库房门和随之而来的、无休止的挑剔与刁难。
我讲得不算生动,讲我如何睡不着,如何吃不下,如何憋着气,又如何算计着日子离开。
讲的过程中,我一直偷偷看着妈妈。
她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搁在了碗沿上。
当我讲到在工厂差点睡着时,她的眉头蹙紧了。
当我讲到被店长刁难、气得吃不下饭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当我最后说到拿着一个月工资离开时,她垂下了眼睛。
但就在她垂下眼睛,我分明看见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我的心,猛地一酸。
鼻子发堵,我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面片,把翻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憋回去。
姥姥在一旁早已听得抹起了眼泪。
妈妈在收拾碗筷时,她把我碗里那个我没怎么动的煎鸡蛋,又夹回了我面前的碟子里,低声说:“瘦成这样,多吃点。”
就这一句话,这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让我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我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
我知道,风暴并没有完全过去,那些裂痕依然存在。
但我也确信,妈妈还是爱我的。
我回来了。这个我曾一度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家,这个巢穴的门,并未对我彻底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