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了。
妈妈收拾了碗筷，又提来茶壶，给我和小姑倒上热茶。
热气稍稍冲淡了些许凝滞的空气。
她坐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探究。
“现在……是啥都不干了，对吧？”她问，语气平静。
“对，不干了。”我答得干脆。
“那有啥打算呢？眼瞅着快过年了。”
妈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要不……就回去，跟你奶奶住着，安稳过个年再说。”
我坐直了，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妈，我还是想开店。自己开。”
妈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自己？能拿下来？你才多大！”
“我能。”
我没有犹豫，这一个多月的颠簸，反而让我的目标变得清晰，“就是通过这一个多月，我更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饭店、工厂、卖鞋……这些活儿，累死累活，看人脸色，挣得还不多，都没有我开店赚钱。
我的手艺，您是知道的。
“但是你还太小了……”妈妈的担忧显而易见。
“马上过年了，过了年我就十八了。”
我截住她的话头，抛出准备好的例子，“英子开店那会儿也就十九岁，豆豆都是她徒弟。”
她在青城开了一年，听说很不错。
妈，我不是瞎闹，我看好了地方。
妈妈盯着我：“看了地方？你看了哪里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部分来了：“青城。毛纺厂那边，二叔肉铺附近。”
“什么？”
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惊疑，“你二叔？”
“嗯。”
我点头，感觉到旁边小姑想开口，我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小姑会意，把话咽了回去。
我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说服。
“我……我已经租下了。”
我声音平稳，“今天刚交的钱，交了三个月房租。”
就在二叔肉铺旁边，拐个弯就到，离他铺子不到十米远。
妈妈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你租下了？！你哪来的钱？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她的声音里重新染上了怒意，但这次，怒意底下是慌乱和不敢置信。
“我用自己打工挣的钱，加上以前攒的。”
我快速解释，不给她打断的机会，“妈，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就想先试三个月。
现在到过年，正是理发店的旺季，只要我好好干，绝对赔不了。
如果不行，三个月一到，我立马关门回家，正好赶上过年，也不耽误什么。
这三个月，就当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也当是……我出去学了点教训。”
“那也不行！”
妈妈斩钉截铁，“青城那么远，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我怎么能放心？！”
“妈，我迟早要长大，不能一辈子躲在你和爸身后。”
我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带着恳求，“你让我去试试！如果……如果我开好了，站住脚了，你和爸也可以过来啊！”
反正爸单位也不景气，快不行了。
你打工，或者给工地做饭，去哪不是干？
我先去闯闯看，不行我再回来，也不损失什么。”
“妈，你别忘了我的眼光！”
我挑的店，什么时候差过？
之前那个店位置多好。
青城这个位置，比全胜路那边强十倍！菜市场、饭馆、家属楼，人多得是！
房租一个月才一百二，多便宜啊！
姑姑咋们这政府街那个店，一个月还一百块！
这是青城房子，这账怎么算都不会亏。
你就让我试试吧，就三个月！
我说得又快又急，把所有我认为能打动她的理由都堆到了她面前。然后，我停下来，屏住呼吸，等待着。
妈妈久久没有说话。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姥姥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妈妈终于开了口了，
“你……你让我想想。”
没有拒绝。
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