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里收工商管理费的是我们旗里的人。
那天他夹着棕色的票据本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看到正在店里给顾客吹头发的我,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我抬头看他,也觉得那张张脸有些眼熟,眉毛浓密,眼睛大大的。
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场合。
他直接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同事低声说:“这家先等等,认识。”
说完,朝我这边很自然地使了个眼色。
我手里还举着吹风机,热风嗡嗡地响着,有点懵,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他同事是个年纪稍大的,点点头:“行,那我们先去对面那几家。”便夹着本子转身走了。
等同事的背影消失在对面店铺的门帘后,他才笑着走近了些,靠在理发椅旁,笑着说:“真不认识我了?”
我关掉吹风机,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带笑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张面孔的来处:“你是……?”
“记不记得秋霞?”他提示道,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秋霞?”我重复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忽然“叮”一声,灵光一闪,“啊!想起来了!秋霞!”
旗里是有一个叫秋霞的女孩,比我大一岁。
好些来剪头发的顾客,尤其是那些爱闲聊的后生。
总说:“哎呀,你跟秋霞长得可真像,尤其是笑起来,我被说得特别好奇,那个“世界上另一个我”到底长什么样。
有一天,正给客人卷头发呢,就听见门外摩托车“突突”地停下。
一男一女,没下车,就隔着玻璃橱窗朝里看,对着我笑。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推开门问:“剪头发吗?”后座那女孩利落地跳下来,几步走到我跟前,眼睛弯弯的,冲我眨了眨眼。
我呆住了——真的好像!
笑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们俩对着看了几秒,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你多大?”当时我问她。
“十七,你呢?”
“十六。”
“哈哈哈……”我们就这样站在店门口,笑了起来。
那天,她那个骑摩托车的朋友——也就是眼前这位——也跟着进来了,说了声就是“像”!还顺便剪了个头发。
后来秋霞也来过店里几次,我们便算认识了。
原来是他!
他好像是在青城上班,没想到工作就是管我们这片市场。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我这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有点沉默的摩托车手完全对上号,心里松快了许多。
“客气啥。”
他摆摆手,笑容很实在,“这下算正式认识了吧?我叫志军。”
打那以后,志军就常来店里。
有时是剪头发,闲聊几句,习惯不,中午吃啥了;
有时就是路过,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闲聊几句,问问生意咋样。
这天他又来了。
正巧,妈妈正在给我蒸的包子,刚刚放锅里又帮我归置东西。
他看见妈妈,愣了一下,问我:“这是?”
“我妈,来看我来了。”我说。
他很自然地打招呼,笑容比平时更明亮了些:“姨,您来了!路上冷不冷?”
妈妈看小伙子挺热情,人也周正,便放下手里的抹布,笑着应道:“不冷不冷,坐班车来的。你是……?”
我赶忙介绍:“妈,他也是咱们旗里的,叫志军,在市场里工商管理所上班。”
“志军呀!”妈妈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和他闲聊起来,“小伙子多大了?”
“姨,我二十一了。”志军答得挺恭敬。
“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上头一个哥,已经成家了。”
“父母都在旗里呢?”
“是呢,姨!他们还没退休呢。”
聊了会,志军说:“我还有几家没走到,得赶紧去,你们快吃饭。”便告辞了。
他走后,妈妈继续整理我那些洗好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一边叠一边说:“这小伙子口才好,大大气气的。”
“人也精神,看着就利索。”
“他那是正式工作,每天可忙呢!”我往暖瓶里灌着开水,补了一句。
“那人家这工作更好。”
妈妈评价道,手里叠毛巾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一摞叠好的毛巾轻轻放在架子上。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就是……是不是认识得有点晚了。”
这话像一片极轻的羽毛,从高处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