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钟,车子终于驶离了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场边缘。
地平线处,落日正缓缓下沉,给绵延至天际的草浪镀上一层温暖而恢弘的金红色,光线斜长而柔和。
几座白色的蒙古包像被无意撒落的珍珠,静静卧在逐渐变得深邃的天穹之下。
巴图率先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朝着其中一座最大、门口还拴着几匹安静的马儿,我们跟着快步向蒙古包里面走去。
一个穿着靛蓝色传统蒙古袍、的中年男人闻声快步迎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里也带着生意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来了,小巴图!” 老板用带着浓重牧区口音的汉语招呼着,目光迅速扫过我们这一行人——五个高矮不同男孩,加上我和英子两个明显打扮时尚的姑娘。
“老板,安排两间包。”
巴图开口,语气熟稔,“她们俩,”他侧身指向我和英子,“要一间小点的,干净,最好里面是两张分开的床,能直接洗漱带卫生间的那种。
“我们几个,”他拍了拍旁边红红的肩膀,“睡大通炕就行,能睡下就成。
老板连连点头,黝黑的手搓了搓:“有,有!小包刚收拾过,干净!”
就是……”他略作迟疑,指着不远处两座相隔约莫二三十米、中间还隔着另外三顶用作餐厅或仓库的帐篷的白色蒙古包,“那两间,行不?”
姑娘们住靠里那顶小的,安静。
你们小伙子住外面这顶大的,宽敞。”
我和英子走过去,掀开厚重的毡帘往里看了看。
里面比想象中整洁,两张铺着崭新印花炕褥的单人床分别靠在左右两侧,中间有个低矮的木桌。
角落里果然是隔出了一个小空间,简易的马桶和淋浴花洒。
虽然简陋,但在草原上已算难得周全。
“行,挺干净的。”
我对英子说。
英子也点点头,压低声音笑道:“远点就远点吧,反正这么多人怕啥。”
我们走回去表示没问题。
老板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殷勤:“小兄弟们,咱们这羊……什么时候架上?现在准备?”
巴图看了看西边愈发明艳的晚霞:“原想着明天中午烤,正好庆祝生日。”
老板却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的、带着分享秘诀般的热情笑容:“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最好今晚就烤上!”
这烤全羊啊,是功夫活,得慢火细煨,没三四个钟头入不了味,皮脆肉嫩那火候才到。
晚上,咱们在空地上生起老大一堆篝火,羊架在火上慢慢转着,那香气一点点飘出来……你们一边喝点酒,唱唱歌,聊聊天,等着。
等羊烤得差不多了,月亮也升到头顶了。
在草原上看月亮,又大又亮,吃刚割下来还嗞嗞冒油的羊肉,那才叫美!
要是愿意,我这里还备着些烟花,放上几支,噼里啪啦一亮,更热闹!
晚上玩好了,明天睡到日上三竿,啥也不耽误,多好!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倏地点燃了我们这群年轻人的心。
青格勒跳了起来:“好是好!可是……明天才是霞子正日子!”
我也被这描绘的画面深深打动了。
篝火、星空、缓慢旋转的焦香羔羊、朋友们围坐笑谈……
心头一热,那点对于“明天”的执拗被浪漫的想象冲淡,也跟着说:“老板说得有道理!这样安排……好像更有意思!”
巴图看向我们,见大家都眼含期待,便笑了:“那行,就听老板的,今晚烤!”
“不过……”他摸着下巴算了算时间,“现在开始准备,烤好怎么也得晚上九、十点了。
“咱们先慢慢吃着喝着,等到十二点……”
他看向我,眼神带了点戏谑,“十二点是不是就算明天了?”
“这样好!”
青格勒抢着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烤好了咱们先慢慢吃着,磨蹭磨蹭,酒过三巡,话也说够了,差不多就过了十二点了!
正好是霞子生日!
蛋糕留着,十二点一到,切蛋糕,放烟花!
今天……不,今晚,咱们就不醉不归,等着给霞子庆生!”
“好!” 红红和赫成也笑着用力附和。
铁柱没说话,只是站在稍后一点,看着兴奋雀跃的我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
巴图不再犹豫,对老板说,“挑只肥嫩的小羔羊,现在就去准备。”
“奶茶、奶豆腐、果子,还有别的下酒菜,也都备齐。”
“好嘞!放心,包你们这些年轻人满意!”
老板喜滋滋地高声应着,转身用蒙语大声吆喝起来,几个帮工模样的汉子应声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忙活开来。
我和英子相视一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霞光和满满的期待。
夕阳又下沉了一截,将我们一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错地投在已经开始泛起凉意的草地上。
远处,蒙古包的烟囱里飘出淡白的炊烟,袅袅地融入瑰丽的暮色之中。
十八岁生日的序幕,就在这辽阔而原始的草原上,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又无比契合的方式,伴着即将燃起的炽热篝火和慢转流油的烤羊,徐徐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