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越来越热,笑声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塞满了整个蒙古包。
“霞子,成年快乐,再喝一杯!” 青格勒摇摇晃晃地举杯。
“不……不能再喝了,头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软绵绵的、不像自己的笑意。
“最后一杯!十八岁就这一次!” 红红也凑过来。
杯子被塞进手里,冰凉贴着滚烫的掌心。
又一杯红酒被倒满,甜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最初的清爽变成了黏腻的暖流,一股股往头顶涌。
我看英子都有了重影,她的笑声听起来忽远忽近。
“霞子,再和寿星喝一个!” 赫成又举杯。
我想摆手,手却软绵绵的没力气,杯子被塞过来。
“真……真不行了……” 话出口,带着自己都嫌腻的含糊鼻音。
或许是迫于那种无形的压力,或许是真的醉了,我昏昏沉沉地举起杯。
清脆的碰杯声让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被他仰头喝干的动作带得更晕。
我也学着灌下去,液体冲进口腔,甜味之后是尖锐的酸涩,呛得我咳了两声,眼泪都冒了出来。
当我笑着去接青格勒递来的羊肉时,能感到一道视线掠过我的手腕、脖颈、还有笑得发酸的脸颊。
那不是红红他们纯粹快乐的眼神,里面搅着一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夜色下的深潭,静默却吸光。
我下意识地避开,转头去和英子说话,可脑袋沉甸甸的,转动起来像生了锈。
那目光却如影随形。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防线已垮,确认这片喧闹的海洋里,我正变成一叶失去舵的孤舟。
像是一把钥匙,最后一丝清明的锁扣,“咔哒”一声松开了。
烟花在手里绽放时,那耀眼的光芒和爆裂声让我有片刻清醒。
我转过头,看到他就在我身侧,没有看烟花,而是在看我。
跃动的光映在他眼里,不再是深潭,而像两簇幽暗的火,灼灼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追索着我脸上每一寸被光照亮又隐入黑暗的轮廓。
世界开始旋转。
不是策马奔腾时那种充满力量的旋转,而是失重的、混沌的。
“……撑不住了……想躺会儿……” 我嘟囔着,试图站起来,腿却像煮软的面条,使不上力。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抓住了我的上臂,稳稳地扶住了我。
是铁柱。
他的手掌很热,力道很大,隔着针织外搭的袖子,热度依然清晰,捏得我有点疼。
“小心点。”
他说,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低沉,也模糊。
我又喝了一杯,也许是两杯。
记忆开始断裂,画面摇晃,声音模糊。
铁柱的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时近时远。
他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缓一缓。”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水喝下去,并没缓解那不断上涌的、让人四肢发软的燥热。
我想站起来,脚下一软。
“我扶你回去。”
英子似乎也站了起来,含糊地说着什么,被巴图揽着往另一个方向带。
“让铁柱送霞子回去歇着……我们也该散了……”
散了吗?
好像是的。
人影晃动,道别声模糊。
我被半扶半架着,离开了温暖喧闹的餐厅包,踏入草原清冷刺骨的夜风中。
冷风一激,非但没清醒,反而让胃里一阵翻腾,头更晕了。
他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扶半带着我,短暂地脱离了人群的中心,往门外走去。
那一小段路,我几乎全靠他的支撑。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我们的蒙古包在几十米外,此刻却像是隔着一片海。
黑暗浓稠,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和头顶浩瀚沉默的星河。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还有我的——以及脚下踩碎枯草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