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和妈妈回到了村里。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妈妈提着买来的肉和排骨,径直进了厨房,传来放东西的窸窣声。
奶奶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拣豆子,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缓缓移动,最后低低叹了一句:“不像个小姑娘了。”
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怜惜。
进了屋,妈妈低声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奶奶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沉静。
爷爷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到最后,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四溅。
“这是啥事呀!”他嗓门大,带着火气和焦躁,话冲着我妈,“就知道把孩子丢出去挣钱!挣钱!咋不知道提前跟孩子说道说道,打个预防针?现在弄出这档子事!”
他背着手在屋里急促地踱了两步,“不能要!都太小!胡闹!”说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奶奶这才抬起眼,看了看眼圈发红的妈妈,又看了看我。
她放下手里根本无心再拣的豆子,向我招招手。
“哎……”她长叹一声,“来了听听人家咋说吧。”
她从未责怪过我,此刻,她拉过我的手,“孩子,你自己心里,到底想咋办?”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回握住奶奶的手,鼻子一酸。
“我不知道,奶奶。”我哽咽着,“我就是难受,每天都吐,苦胆水都呕出来了……太难受了。”
奶奶用拇指抹了抹我的眼角。
“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熬过去,慢慢就好了。”
她看着外面,“奶奶十九岁就生了你大姑。”
那时候,日子苦多了……倒也不是不行。
就看人家,是啥心意,有没有那个担当。
时间一点点挨近中午。
约莫十一点多,院墙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隐约的人语。
奶奶和我对视一眼,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门外热闹起来。
邻居的议论声飘进来:“来了来了!”
“是霞子那对象家吧?”接着,是铁柱洪亮带笑的声音:“婶子、大娘们好!”
妈妈快步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绿色吉普。
铁柱打头,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
他旁边是他的妈妈,穿着日常的深色蒙古袍,外面套着件薄外套,面容庄重。
稍后是赫成的爸爸,穿着普通的中山装。
驾驶位下来的大姐夫,一身笔挺的军装格外显眼。
他们手里提着东西。
铁柱妈妈和舅舅手里是红彤彤的礼盒——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烟,两盒点心,还有两只装着砖茶的茶桶。
大姐夫也从后备箱提下装着糖果、奶食的袋子。
妈妈脸上挤出笑容:“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
铁柱一行人点头致意,迈步进了院子。
他们一进来,妈妈立刻反身,“哐当”一声,将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闩上了。
院外的好奇张望被彻底隔绝。
屋里,爷爷也板着脸走了出来,站在奶奶身旁。
两家人,在这老屋里,因为一件重大而棘手的事情,正式地、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铁柱的妈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谦和而郑重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开口:“都在啊,阿姨,叔叔,我们……来了。”
屋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仿佛也沉重了几分。
门槛之内,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