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的口头约定像一道闸门,一旦落下,生活的洪流便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奔涌而去,琐碎而具体。
紧接着便是关店。
妈妈、铁柱妈妈一起去了我那间小店。
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
然后去看房子。
那是位于蒙专学校北面的一排连排平房中的两间,灰扑扑的墙面,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
一间稍大些,之前是妹妹和二姐住着;
另一间小些,是铁柱和他妈妈住。
屋子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杂乱,充斥着日常过日子的潦草气息。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指了指那间稍大的。
铁柱的三姨也在场,爽快地说:“行,那就把这间腾出来,好好收拾一下当新房。
铁柱呢,先回去上学,平时周末就能回来。
等这边拾掇好了,结婚时再回来住,啥也不耽误。
铁柱却看着我,没应声。
我想到未来俩个月要独自面,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地小声嘟囔:“别走……”
他听到了。
几乎没怎么思考,他转向他三姨和妈妈,语气异常坚决:“我先办休学吧。得陪着霞子,她现在这样,我不放心!”
决定就这样轻易做出了,他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妈下午就坐车回去了,留我在这片陌生的屋檐下,新的生活模式迅速建立。
我下午无事,便去他们家的水果摊“看看”,实则也是学习。
铁柱妈妈已经动身回兴安盟老家了,摊子上主要是他大姐在打理。
大姐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不低,甚至算得上很漂亮,但神情总是淡淡的,话很少,看我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距离感,没有他妈妈那种朴实的热情,也缺乏他二姐那样的亲昵,是一种带着戒备的、冷傲的疏离。
这让我更加拘谨。
吃饭成了最简单的事——就在旁边的蒙专学校食堂。
我们都不会做饭,铁柱的大姨给了张教职工饭卡,我们便开启了和学生一样的打饭生活。
不好吃的时候,就溜达到小馆子改善一顿。
妈妈一周来看我一次,带我去买了金戒指和一条项链,那三千块订婚钱差不多就花完了。
在柜台,我还看中了一对细巧的耳链,掂了掂,估计有五克多,心里默默算了算价钱,终究没敢开口说喜欢。
铁柱找人把那间选定的屋子重新粉刷了,白墙让房间亮堂了许多。
最先添置的,是一张我喜欢的、带有柔软靠包的床,算是这个临时小家里第一件属于“我们”的、带着点新气象的物件。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铁柱和他大姐之间气氛紧张,偶尔能听到压低的争吵声。
我问他是不是吵架了,他总是摇头否认,说是讨论店里的事。
他们家的店是个自搭的铁皮棚子,就在蒙专学校正门口的路边,位置极好。
据说,因着他大姨夫是学校领导的关系,这片公共用地他们使用得比较放心。
附近四个学校,尤其蒙古族学生多,爱买他家的水果零食,瓜子,大豆生意一向红火。
顾客来了,他大姐也能用蒙语聊上几句。
他舅舅的文具书店,就开在铁棚右边。离得很近。
生意好的时候,景象颇为壮观。
经常有去昭河草原或周边游玩的车辆,直接停在路边,他大姐年轻漂亮,又会张罗,矿泉水、时令水果、方便零食搭配着卖,客人往往一买就是几百块。
我暗自观察过,一天流水几千,赚几百上千块利润应该不难。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赶上五十年大庆筹备,市容整顿。
他们这个在路边的铁皮棚首当其冲。
先是接到通知,要求往后缩进十米;
没过几天,命令又来了,必须紧贴到后墙根。
好在铁棚子是可以移动的。
但地方一缩再缩,从显眼的路边变成了墙边。
铺面看着不起眼了,路过即兴消费的客人明显少了很多,流水眼看着降了下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铁柱妈妈还没从老家回来,婚事的具体筹备似乎停滞了。
妈妈有些生气,来的时候,私下递给我一块长长的白布,低声嘱咐:“把肚子勒紧点,该显怀了。”
不然到时候不好看,让人说闲话。
我接过来,心里沉甸甸的。
其实,最近我已经能偶尔感觉到肚子里有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动静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喊铁柱,他惊奇地凑过来,把手轻轻放在我依然平坦的小腹上,等了半天,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时,他随即傻笑着,竟对着我的肚子说:“儿子,喊爸爸!”
我笑着推开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但自从开始用白布勒肚子,那层层紧绷的束缚下,那种生命的悸动似乎被压制了,感觉不再明显。
白天晚上我都勒着,睡觉也不敢解。
铁柱看着我难受,劝道:“打开吧,别勒坏了。”
我总是摇头:“不。”
孕吐还在持续,但因为有铁柱在身边时刻照顾着,我能勉强吃些水果,主要是靠面筋续命。
人瘦了很多,腿细了很多,心情不再那么惶恐,气色竟比之前反而好了一点。
隔壁是一家蒙餐馆,老板三十多岁,他媳妇才十九,挺漂亮,就是个子小巧。
她经常抱着儿子来摊子上买东西,又是同龄人,顺便和我聊几句。
有次她老公来找她,跟铁柱开开玩笑,拍着他肩膀说:“真有你的,从哪儿找回来这么水灵的对象?”
“我要先瞅见,我肯定先下手了!”
铁柱这时总会露出点得意的笑容,回一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