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八月十五到了。
空气里提前几天就飘起了团圆与甜腻气息,在城市角落里无声弥漫。
我说:“我想回去过十五。”
在这个尚未完全熟悉、人际关系也微妙的新环境里,对家的想念,变得格外具体而汹涌。
他听了,没多问,转身去和忙碌的大姐打了声招呼。
“走吧。”他回来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你……你不留下过十五吗?”
“我们不过这个节。”他摇摇头,月亮最圆的这一天,我们通常安静地过,或者不过。”
我怔了一下,我看的《岳飞传》故事,好像就是……
妈妈上次来就安顿,八月十五回来送月饼、看看长辈。
也等于正式带新女婿认门,一条俗成的礼数之路,清晰铺开。
走的时候,他从摊子上拿了十几盒包装精美的礼盒点心。
“回去得看长辈吧!”他说,
他大姐在一旁整理着货架,这时转过头,用清晰的汉语问:“什么时候回来?”话是朝着铁柱问的,那双眼睛却平静地看着我。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走时间,小声回答:“可能……得几天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去吧”。
我悄悄松了口气,和他一起提着沉甸甸的“糕点”,快步离开了那个总是萦绕着无形压力的铁棚子。
回到妈妈家,接下来的两天里,提着那些点心盒子,我们在秋日晴朗的阳光下,几乎走遍了所有重要的亲戚家门。
每到一处,都是类似的流程:介绍、寒暄、端茶、收下几乎一模一样的夸赞。
铁柱话不多,但身材挺拔,举止稳妥,礼数周全,很给“长脸”。
“这后生真精神!”
“模样周正,看着就踏实!”
“霞子有福气了!”在一片泛着人情温暖的夸赞声中,我渐渐被一种隐约的、被认可的安心感取代。
最让我意外的是大舅。
他这些年做白灰水泥生意,路子活络,已是村里数得着的富裕人家。
他素来脾气直,尤其看不惯我那些在他看来是“瞎捯饬”的穿戴,往常见面总要皱着眉头数落几句。
这次看见我领着铁柱进门,他端着茶杯,目光在我俩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挑刺,反而搁下茶杯,对我妈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丫头这……眼光还行。”
能得到这位素来严苛的长辈的认可,我心里像忽然被照进一束暖洋洋的光,泛起小小的、真实的窃喜。
过完十五第二天,我们回到旗里。
正巧赶上一年一度最热闹的物资交流大会。
那是小镇全年最沸腾的时光,人潮摩肩接踵,各种简易摊铺连绵成片,空气中饱和着烤羊肉串的浓烈焦香、糖炒栗子甜暖的焦糖气、新鲜瓜果的清甜,衣服琳琅满目,交织成一种粗粝而生动的繁华。
我的二表姐正好来了我家,好久没见了,她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有交流会多住一天!
咱们好好逛逛去,听说今年来的马戏团有真老虎呢!明天再走,不急!”
我其实心里还惦记着,怕就他大姐一个人,忙得不过来回去挨训。
铁柱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接口道:“没事,十五期间学校单位都放假了,我二姐今天也休息,小妹也从学校回来了,能帮忙照看。”他转向我,
二姐和我妈聊着家常。
行,那我睡会,难以抵抗的困倦悄然袭来,我靠着墙角,在熟悉的节奏和她们低低的说话声,意识渐渐漂浮、模糊,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见铁柱说去隔壁一下,找同学红红说会儿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更响亮的笑谈声唤醒,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红红和铁柱一起进了屋。
“行啊铁柱!”
红红嗓门洪亮,一进来就笑着捶了铁柱肩膀一拳,又冲我挤挤眼,“霞子,可以啊!”
这么快就把咱们铁柱给收编了!
喜酒啥时候?元旦对不对?
“放心,天上下刀子我也准时到!”
他活泼的调侃像一阵带着阳光味道的风,瞬间冲淡了屋里原有的、那一点点因我的沉睡而略显滞重的气氛。
我看着他充满活力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多日来积在心头的沉郁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