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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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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空痕与饺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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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伸手摸了摸身旁,床铺空着,凉凉的——他准是又早早进货去了。

他总是这样,出门前从外头把门锁上,好让我安心睡懒觉。

我慢腾腾地洗漱完,屋里静悄悄的,炉子封着,只剩一点余温。

刚收拾停当,就听见钥匙开锁的声响。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空编织袋。

看见我,咧嘴一笑,走过来先结结实实地搂了一下,下巴蹭着我的头发:“想我没?”

他今天心情显然很好,眼里都带着光。

“嗯。”我应了一声,任他抱着。

“走,带你去摊上。”他松开手,又捏了捏我的脸,“妈说让你多走动,好生。听话。”

“嗯,走吧。”

到摊子上时,大姐正在清点零钱。

看见我们,她抬头说:“我回去了。”

随后很自然地从装钱的铁皮盒里数出五张一百的,对折,放进自己口袋,转身就走了。

我和铁柱看了一上午摊。

快一点时,大姐才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去吃饭吧。”

我们便牵着手往回走。

去了隔壁他妈妈那屋,锅里有饭,我们拿出来吃了口,困劲儿又上来了,眼皮直打架。

“我想睡觉。”我说。

“那你回去睡,我去看店。”他摸摸我的头。

“嗯。”

我独自走回小屋,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我地望向墙角——心猛地一沉。

空了。

那台彩色电视机,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颜色略浅的印子,还有几根散落的电线头,孤零零地垂在那里。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直冲脑门。

我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堵得发慌,那火憋在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过了一会,门被轻轻推开。

老太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那种和善的笑。

“霞子,”她搓了搓手,在我床边坐下,语气小心翼翼,“妈妈和你说个事。”

我没吭声,盯着她。

“我回老家……房子没卖掉。借钱……也没借到。”

她汉语说得慢,但意思很清楚,“那个电视机,结婚时候……是搬的你三姨屋里的。现在礼行过了,就……还回去了。”

看我脸色不对,她赶紧又说:“过完年!过完年妈肯定给你们买新的!”

我“呼”地坐直身子,瞪着她:“合着你走了快俩月,就是出去转了一圈?”

电视是借的?

你们说的‘房子’呢?在哪儿?”

老太太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慌,但她没生气,只是脸上皱纹更深了,带着种固执的安抚:“都有,都有的。”

咱们好好干,好好攒钱,慢慢都会有的……都会有的。”

她一边重复,一边站起身,像是怕我再说什么,脚步匆忙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像个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重重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死死蒙住头。

眼泪再也忍不住,热乎乎地涌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愚弄、被轻视的愤怒,还有对未来无尽不确定的恐慌。

什么都是借的,什么都是“慢慢会有”,那我和肚子里这个,算什么?

晚上,天都黑透了,他才回来。

进屋他打开灯,轻声问:“霞子?还在睡?起来吃点饭吧?”

我没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坐在床边坐下,手搭在我被子上:“怎么了?哪不舒服?”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

我猛地掀开被子,瞪着他,声音因哭过而沙哑:“你是不是瞎?电视机怎么回事?!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本来……是打算买的。”

可妈和大姐算账,说马上过年了,摊上得多备货,年底是旺季,能多赚些。

钱就先紧着那边了。

他试图拉我的手,“过完年,开了春,赚了钱肯定买。我答应你。”

我甩开他的手:“我妈过几天要来看我。”

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说咱家连台电视都是借的,结完婚就让人搬走了?!

他哑口无言。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那一夜,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痕,一旦出现,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蔓延、放大。

自那以后,我看见老太太和大姐,心里就堵得慌。

她们的笑容、说话声,甚至她们在摊子上麻利干活的样子,都让我觉得刺眼。

那点强装出来的和气,再也维持不住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一天一天。

或许,婚姻本来就是这样的?

褪去了最初那层慌乱和新鲜,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现实的粗粝。

转眼就到了年根。

他们不过农历新年,但也跟着贴起了红对联。

大年三十傍晚,天阴冷阴冷的。

老太太端着一大盆拌好的饺馅,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带着笑,把那沉甸甸的盆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霞子,馅儿调好了。你一会儿帮着包点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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