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小桌前,面前是一大盆拌好的饺馅,油润润的,泛着葱姜和肉末的香气。
旁边搁着一团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却空落落地发凉。
这个点儿,爷爷奶奶家肯定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大家子人,叔叔婶婶,弟弟妹妹都到了。
那张大圆桌上早就摆满了凉菜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就是过年的味道。
大人们忙着端菜倒酒,说说笑笑;
孩子们在屋里屋外疯跑,等着领压岁钱。
电视里一定播着喜庆的音乐,背景声嗡嗡地响着。
往年这时候,我也在他们中间。
妈妈会喊我帮忙摆筷子。
虽然也嫌吵闹,可那吵闹里是裹着你的。
今年,唯独少了我。
让我包饺子。
我包过几回饺子?
在娘家的时候,这种活儿哪轮得到我动手。
妈总说:“你去玩吧,这儿不用你。”
顶多让我帮着按几个剂子。
可现在,这一大盆馅,这一大团面,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像一项庄重又孤零零的任务。
他小妹,比我还大三岁呢,放假回来就知道跑出去找同学玩,不到吃饭的点不见人影。
他们都有事,大姐要看摊,铁柱要进货,老太太要张罗。
就让我留在这儿,守着这一盆馅一团面。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还有我自己不均匀的呼吸。
我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一开始只是鼻尖有点酸,想着家里的热闹,手里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一张,两张,皮子擀得不算圆,厚薄也不匀。
包进去的馅,不是多了撑破皮,就是少了瘪瘪的不好看。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自己也说不清。
先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一滴滚烫的水珠就砸在了手背上,接着便止不住了。
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下地抽动。
眼泪混着手上沾的面粉,在脸上糊成黏腻的凉意。
我一边抹泪,一边继续包,把委屈和面团在一起,捏进每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里。
没有电视,连春节晚会的声音都听不见。
往年这时候,不管看不看,电视总是开着的,那喧闹的歌舞、相声小品的笑声,是除夕夜必不可少的背景音。
现在,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我偶尔停下,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别家的鞭炮响,更衬得这屋里的冷清。
终于,在十点半的时候,饺子包完了。
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摆满了两盖帘。
我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剩下一身疲惫和更深的茫然。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洗了手,就和衣躺到了床上,瞪着天花板上被炉火映出的晃动的光影,发呆。
十一点半左右,外面传来了响动。
他们收摊关门回来了。
脚步声、低语声、拍打身上寒气的声音。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也带进了人气。
他小妹终于出现了,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盖帘上的饺子,笑嘻嘻地凑过来:“霞霞,你包的饺子呀?”
他们家谁都不叫谁“哥啊”、“姐”之类的,都是直呼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我来煮饺子吧!”小妹自告奋勇,挽起袖子,“不过我可说好啊,我第一回煮,熟不熟的就不知道了。”
这时,他妈妈终于接话了,声音从外屋传来:“包好就行了,我来煮吧。你去摆桌子。”
老太太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把活儿接了过去。
除夕夜的重头戏,似乎就是这一顿饺子了。
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震耳的鞭炮,没有一家人围坐守岁的谈笑,甚至连背景的电视声都没有。
年三十,就这样过了。
窗外,更深夜静。
远处的鞭炮声也稀疏下来,偶有一两声炸响,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这个新婚后的第一个除夕,就在一盆饺馅、两盖帘歪扭的饺子、和一片近乎失语的静默中,滑向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