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中午,我去摊子上吃饭。
铁皮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守着那几样蔫头耷脑的水果。
炉子上的小锅里温着点简单的饭菜。
“妈,铁柱呢?”我问。
老太太正低头缝补什么,头也没抬:“没见着,一上午没过来。”
我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没在摊子上,也没在家里——这个点他能去哪儿?我放下碗,转身去了隔壁五叔学手艺的电器修理铺。
五叔正对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发愁,手里拿着烙铁,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五叔,”我开门见山,“看见铁柱了吗?”
五叔手里的烙铁差点烫到手,他赶紧放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好像……好像看见他往那边去了……”
“哪边?”我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五叔,咱们才是一个姓。你得跟我说实话。”
五叔被我看得低下头,半晌,才像豁出去似的,声音压得比我还低:“我……我看见他和巴图,往零公里那边那个职业学校方向去了。”
职业学校?他去那里干什么?我心里一沉。“他去干啥?”
“和巴图一起……有个女的来找他们,他们就一起走了。”五叔的声音越来越小。
“女的?”我心头猛地一跳,“哪来的女的?”
五叔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台上的油污:“好像……是来我们店里修表认识的。”
“就最近……铁柱不是常来店里串门,也说要跟着师傅学点手艺……那女的来修过几次表,就……就熟了。”
修表。学手艺。职业学校。女的。
舞厅那次还没过去多久,血迹或许刚淡,新的疑云又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冷到极点。
我没再追问五叔。
转身慢慢走回摊子,端起饭菜,机械地扒了几口,却食不知味。
吃完回到店里,手里的剪刀好像重了许多。
给客人剪发时,好几次走了神,差点剪到手。
两个学徒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格外小心翼翼。
晚上打烊,俩徒弟在收拾洗毛巾,我先独自回到二楼。屋里黑着灯,他没在。
我坐在床边,心里一片冰冷的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灯亮了,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家里的香味。
他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没开腔,只是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开始脱外套。
“零公里的职业学校,好玩吗?”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很平,没有起伏。
他脱衣服的动作僵住了,背对着我,半晌没动。
“修表的手艺,学得挺快啊,都教到职业学校去了?”我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有慌乱,但更多的是被戳破后的某种硬气:“说啥呢?”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五叔亲眼看见的。一个女的,来找你和巴图。需要我去问问巴图?”
他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别开脸,梗着脖子说:“就是……认识个朋友!”
“朋友?”我笑了,笑声自己听着都刺耳,“什么样的朋友,需要背着家里的老婆,跟巴图一起,去职业学校‘!铁柱,舞厅的刀口,是不是好得太快了?”
提到那晚,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堪和痛楚。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嚣都彻底平息,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干涩地说:
“……霞子,我对不起,已后我不出门了,行吧!”
我心里瞬间被更尖锐的疼痛填满。
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一句对不起,就算了?那女的是谁?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有痛苦,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没谁!就是修表认识的,她在那学校上学……就是聊得来,一起出去吃过两次饭,跳过一次舞……没了!真的没了!”
“聊得来?”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跟我没话聊,跟她聊得来?铁柱,这日子,你是不是真不想过了?”
“我想过!”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像被困住的兽,“我怎么不想过?你想过吗?”
他猛地反问,声音激动起来,“你眼里还有我吗?带着孩子回娘家一去两个月,你管过这个家多少?我……我也是个男人!”
他的话像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我心上。
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得我眼前发黑。
“所以,你就去找别的女人聊?去跳舞?来证明你是个‘男人’?”
我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上来,“铁柱,我爸没了,我妈我弟弟等着我养活,我拼了命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他再次沉默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争吵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只剩下**的、难以弥合的伤痕和互相的指责。
“以后断了。”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疲惫和一丝自暴自弃,“我……我跟她说清楚,断了联系。”
我看着他,看着他痛苦又挣扎的脸。
曾经觉得厚实可靠的肩膀,此刻显得那么摇摆和无力。
信任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照出的都是扭曲的影像。
“随你吧。”我听见自己疲惫到极致的声音,转身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他,“你这样对我,以后你别后悔!”
今夜,我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沉默……
第二天,五叔过来跟我打招呼,眼神躲闪,声音很低:“霞子……我今儿就收拾东西,回去了。手艺……不学了。”
我很诧异,想问他为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生怕惹事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觉得,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如一走了之来得清净。
“……行,路上慢点。”我最终只是这么说。
他点点头,像松了口气,又像带着点歉疚,匆匆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