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柔和。
他的话比在店里时多了些，聊起学校的趣事，未来的打算，眼神清澈，笑容坦荡。
我们交谈的内容似乎深了一层，但彼此之间，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全的距离。
饭后归来，夜色已浓。
等到万籁俱寂，我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只棕黑色的Tyco毛毛熊，后来偶然在商场看到同款，标价近两百元。
还有一张素雅的贺卡。
我拿起贺卡，上面是他干净有力的字迹：
To 霞子：
生日快乐。
愿你今后的每一天，
都像今天一样，
有一点特别的甜。
From：庆
我拿起那只小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柔软细密的绒毛，指尖有些凉。
目光又落回贺卡上，停在“有一点特别的甜”那一行。
这含蓄得几乎不能更含蓄的祝愿，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却像投进心湖的一粒石子，漾开的涟漪清晰可辨，带着微甜的、令人心慌的颤动。
和铁柱，已经近乎零交流了。
应着我的早出晚归，我也不再留意他何时回来，又去了哪里。
我们之间，有种诡异的、各玩各的漠然。
放在从前恋爱时，他恨不得我身边连只公蚊子都没有，如今，明明看见这样一个人频繁出现在我店里，他却能不问，不说，完全视若无睹。
这种漠然，起初让我心寒，现在，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报复般的快意——看，你不在乎，自有人在别处留心。
可这快意底下，又泛着更深的不安。
相里庆日益明朗的热络，像渐渐升温的水。
我身处其中，既贪恋那一点不该触碰的暖意，又清醒地知道这水的边界与危险。
他看着我的眼神，贺卡上那行字，还有今晚这顿心照不宣的饭……这一切都超出了“顾客”或“朋友”的范畴。
我轻轻放下小熊，关掉台灯。
黑暗中，那句“有一点特别的甜”却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甜得微微发苦，让人一夜难安。
在那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试问，谁能真正抵挡住这样一个人呢？
英俊、挺拔、细致，他将恰到好处的关心，化在每一次自然的对视和寻常的闲聊里。
是的，我一点一点地，沉溺了下去。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恍惚间，我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霞子——没有婚姻的束缚，没有母亲的身份，肩上不必压着那些喘不过气的责任。
我只是我，一个还可以做梦、还能被纯粹吸引的年轻女孩。
如果说，年少时那份初恋是春日枝头，一抹朦胧未绽的喜欢，后来和铁柱的婚姻更像是因早孕所迫、仓促而成！
那么，遇见相里庆，则像是一场夏日骤临的暴雨，让我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是清醒着、又不管不顾的全心投入。
明知光亮灼人，却仍像飞蛾，想要扑向那团火。
我们年龄相仿，走在一起，他高大俊朗，我只需微微仰头；
他细心周到，连过马路时不经意的虚扶都让人心头一暖。
偶尔一同外出，穿过喧闹的人群，总能捕捉到几声低低的赞叹或目光的流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俩人，真般配。
他开始变得越发大胆起来。
“霞子，”他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坦率的期盼，“我同学都和对象去看电影了，你什么时候也陪我去一次？”
“霞子，今天天气好，我们骑车去北郊公园走走吧？”
并肩时，他会稍稍放慢脚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满的轻嗔，“你别离我那么远啊。”
这些瞬间，像细小的蜜针，轻轻扎在心底最柔软也最虚荣的地方。
我贪恋这种被瞩目的感觉，贪恋他眼里只有我的专注，更贪恋这个在他身边时，仿佛被重新擦拭得闪闪发亮的自己。
那份“特别的甜”，不再是贺卡上一句含蓄的祝愿，它真切地弥漫在空气里，甜得让人晕眩，也甜得让我在偶尔独处的深夜，感到一阵隐秘而尖锐的恐惧。
这恐惧源于我知道，脚下的路正在偏离原有的轨道，而前方，或许是更炽热的光亮，也可能是焚身的烈焰。
两个月后，离过年还有二十天。
铁柱晚上回来，罕见地开始收拾行李。
我冷眼看着，他动作利索，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妈去给二姐看孩子了，店暂时关了。”
他背起包，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跟巴图回趟老家，走一段时间。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一两个月。”
“为什么？”我问，语气同样平淡。
“拿了点工具，回那边牧区转转，看看能不能修修家电挣点钱。那边偏，东西坏了不好找人。”他解释得简短。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没再看我，拎起包就往外走。
门关上，屋里彻底静下来。
店里生意一直很好。
彩色染发大多收五十到八十，学生们总是一个月就想换个新颜色，图个新鲜。
一天下来，挣个两三百不成问题。
给妈妈的钱，每月能有一千左右，她的手头宽裕了许多，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
铁柱这一走，看来过年是不会回来了。
他们不过汉族的年，去年，他只丢给我一盆饺子馅，让我一个人包到半夜。
今年倒好，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行吧。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这日子，大概是真的到头了。
想起上次争执时我说过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
我对着房间，轻声却清晰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的背影，也像是对自己断裂的过去：
“我之前说过，你这样，以后你会后悔的。”
“那么，你今天离开，往后，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