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21号。
上午,我去澡堂仔细地洗了澡,搓遍全身,还让搓澡阿姨做了奶浴。
温热的牛奶和细腻的按摩仿佛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尘埃。
涂完芬芳的身体乳,皮肤摸上去光滑如新缎。
我换上崭新的白色连衣短裙,笔直纤长的腿在裙摆下展露无遗。
踩上同色小巧的高跟鞋,我对着镜子将长发拉得笔直柔顺,黑亮如瀑。
接着开始描画妆容:睫毛刷得纤长卷翘,像蝴蝶的羽翼;
眉毛天生整齐,只用眉粉轻扫便显精致。
最后涂上淡粉色口红。
镜中人眉眼如画,唇色嫣然,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心动魄的明艳悄然绽放。
我背起那只红色小包。
“下午你们能开就开,不能开就关门。”
我平静地嘱咐两个徒弟,“我可能……明天中午才回来。”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有关切,最后轻轻说了句:“红霞,祝福你们。”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先飞北京,再转机日本。
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我像个即将奔赴一场祭礼的信徒,明知前方是灰烬,却依然交出了全部。
他穿着洁白的衬衫和笔挺的深蓝色裤子,腕上的金属表在午后斜阳里折射细碎的光。
整个人干净挺拔,闪闪发亮。
我转身几乎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他笑着,变魔术般取出一个丝绒小盒,里面是一块与他同款的女表。
他执起我的手腕仔细戴上。
我抬起胳膊,将两人的手腕并在一起。
同款的戒指,此刻又添了同款的手表,像一道沉默而短暂的契约。
“先去文化宫看场电影?”我提议,想抓住最后一点寻常的浪漫。
“好。”他牵起我的手。
我们选了徐克的动画《小倩》。
幽暗的光影里,宁采臣与聂小倩人鬼殊途却生死相随的爱情凄美上演。
当小倩最终消失在晨光中时,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握着自己即将消散的幻梦。
他回握着我。
电影后,我们去了湘菜馆。
红油赤酱摆满一桌,他知道我爱吃辣。
还要了一瓶红酒。
不知怎的,肚子却隐隐作痛起来。
我勉强吃着。
饭后,我们相拥走进昭君大酒店。
房间宽敞安静。他打开电视,让细微的声音充满空间,随即低头吻我。
我轻轻推了推他:“你去洗澡。”
他很快裹着浴巾出来,发梢还滴着水:“你快去。”
我依言走进浴室。
那隐约的腹痛却清晰起来。
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例假竟提前来了。
我匆匆走出。
“我得下楼买点东西。”我红着脸不敢看他,抓起钱包快步出门。
在附近小店买了卫生巾,回到房间便小跑进卫生间。
处理妥当后,脸上热意未消,慢慢挪出来。
他把我拉进柔软的被子里。
“怎么没洗?”他察觉我的迟疑,声音带着疑惑。
“我……”我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细若蚊蚋,“不行……来例假了。”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失望,更有深重的怜惜。
“那就这样抱着你吧。”
他说着,轻轻拉开我裙子的拉链,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
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相对……却无关风月。
他滚烫的身体紧紧拥住我,肌肤相贴,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渴望与克制。
“就这样睡吧,”他在我头顶低声说,手臂环得更紧,像要挡住所有光与冷,“明早五点我就得走。
你多睡会儿,到了日本,我会打电话到房间报平安。”
“嗯……”我在他怀里轻轻应道,闭上了眼。
眼泪无声地滑入枕头。
这一夜,我们相拥而眠,像两只在暴风雨前依偎取暖的幼兽,温暖、绝望,且知天明即别。
不知他几点悄然离去。醒来时,身边只剩皱褶的床单和空气中未散尽的、他的气息。
窗外天光大亮,寂静无声。
下午一点,房间电话终于响起。
我几乎是扑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背景是机场遥远的喧嚷——模糊的广播、纷杂的人声,间或夹杂着外语。
“霞子,我到了,姐姐会来接我!”
他的声音穿过噪音,有些急促。
“嗯,珍重。”
我握紧听筒,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吐出最寻常的一句。
“我会想你的!”
他那边背景音愈发嘈杂,似有人催促,“一年……我至少回来一次。”
“你……好好开店!”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得令自己都诧异。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广播声响起,通话戛然而止,只剩急促的忙音在空旷房间里回荡。
我握着听筒,听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塑料外壳触手冰凉。
下楼退房,独自走回店里。
街道喧闹如常,阳光炽烈,一切仿佛与昨日并无不同。只有我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突然掏空,灌满了六月燥热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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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徒弟正在忙碌,见我回来,眼神关切却未多问。
我走到那面大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微肿,眼妆略晕,唇色斑驳,白裙起了皱。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狠狠扑了扑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昨夜拉直的长发重新梳拢,束成利落的马尾。
下午的生意照旧。
剪刀的咔嚓声、染膏的气味、吹风机的轰鸣,再次填满小店。
我微笑着接待顾客,手指穿梭于发丝之间,推荐颜色,商量发型,一切似乎又严丝合缝地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只是偶尔,在弯腰取物或等待染膏上色的片刻,目光会无意识地飘向门外。
那里阳光依旧,台球桌边换了陌生的学生在嬉笑。
只是再没有那个倚门含笑的身影。
那片空间,忽然显得空荡而辽阔。
傍晚,徒弟们叽喳的谈笑声仿佛从远处传来。
我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掠过手腕。
那块与他同款的手表还戴在那儿,银色的表链贴着皮肤,凉意依旧。
表盘在渐暗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幽微而固执的光亮。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大抵也会如此沉默而规律地延续。
我开始不自觉地去听隔壁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每次铃声响起,心便跟着一紧,却从没有一次是找我的。
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也未泛起,便沉入日复一日的庸常里。
直到三个月后,一封薄薄的信,漂洋过海落到我手中。
展开,只有一页纸。
字迹依旧干净,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平淡。
信里只写异国的街景如何陌生,课程如何忙碌,生活如何被新的节奏填满……关于思念,关于归期,关于“我们”,只字未提。
信纸很轻。
我捏在指间,看了许久。
窗外,又到了学生课间的时候,台球桌边传来清脆的撞击与笑语。
我将信纸慢慢折好,塞进柜台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抬起头,对刚进门的顾客露出一个熟练的微笑:
“您好,剪头发还是做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