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门口,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我知道,他退缩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心里缓慢地来回切割,并不见血,却带来绵长而清晰的钝痛与凉意。
虽然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当它真真切切到来时,那种痛,还是超出了所有准备。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弥漫的冰冷,连呼吸都仿佛滞重了几分。
店还得开。
这间小小的店,是支撑我、孩子、乃至妈妈生活的全部指望。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将一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装作一切如常。
甚至不敢轻易关门歇业,生怕一刻的停顿,会让赖以维生的收入出现不该有的断档。
剪刀依然在手中起落,吹风机依然嗡鸣,我依然对顾客说着“这样剪好看”、“颜色衬你”。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抬起的笑容,每一句轻松的招呼,都耗尽了力气。
我好累。
我以为拿到判决书,就是解脱;
我以为铁柱的沉默,是最后的留情。
原来不是。
他在这里等着我,用最让我难堪的方式,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他还要亲手掐灭我生活中最后一点偷偷亮起来的光。
第八天的傍晚,他终于来了。
我甚至在心里苦涩地想:他是不是……连白天出现在我周围都不敢了?
我正忙着,从面前的大镜子里,瞥见了他推门进来的身影。
他瘦了些,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里面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连嘴角惯常扬起的弧度都消失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他,努力弯起一个最自然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招呼:“你过来了。”
“嗯,”他的声音有些低,“这几天……课多。”
“嗯。”我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手里的活儿,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只是那一眼,心底那片刚刚结痂的荒原,就像又被狠狠撕开,痛楚无声蔓延。
忙完最后一位顾客,店里安静下来,已是晚上九点。
“去吃点东西吧。”我说。
他默默帮我收拾,关上门板。
小娟试图活跃气氛,笑着打趣:“大个子,好久不见呀!”
他回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暂得让人心酸。
我们随便找了家小店吃了点东西。两个徒弟识趣地先回家了。
饭后,我们沿着河槽边慢慢走。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牵起我的手,我们只是并排走着。
六月的夜晚,暑气未消,闷热黏腻,可我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河槽边有三三两两纳凉散步的人,说笑声隐约传来。
我们之间却只有沉默。
我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走累了,便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吹来,撩起我的长发。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飞扬的发丝。
“最近,”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日语班的课……排得很紧。”
“嗯,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还有……出国的手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幽暗的河面上,“可能会提前办下来。”
“嗯,我知道了。”我重复道,“你忙你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转过头看向我:“对不起……我爸,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熟悉的轮廓,只是有点消瘦。
这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心颤。
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低下头,急切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有以往的清甜试探,而是充满了压抑的痛苦、不舍和某种绝望的纠缠,绵长而用力,几乎夺走我的呼吸。
良久,我轻轻推开他,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送我回去吧。”我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站起身,牵起了我的手。
一路无言,直到送我到了租住的小院门口。
他松开手,在转身前低声说:“霞子,等我不那么忙了……再来看你。”
“嗯。”我站在门前的阴影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我看着你。”他说。
“你先走吧。”我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坚持,“这次……我看着你走。”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终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入夜色深处。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慢慢进去。
又过去了十天。
当他再次出现时,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他终究是要离开的,也终将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割舍掉。
我试着在心底将他一点点剜去,可只是想想,就痛得浑身发冷,像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不知道该如何抵挡这无边无际的寒意。
两个小徒弟先回去了。店里安静下来。
他拉过我,让我坐在他腿上,手臂环住我的腰,低声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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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脸看他,努力让神情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的签证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周后的机票。”
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得无声无息。
但我脸上没有泄露分毫波动。
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他立刻回应,吻得深切而用力。
直到咸涩的液体渗进交缠的唇齿间,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将我更紧地搂进怀里,几乎要揉进骨骼。
“霞子,”他在我耳边喘息着低语,气息滚烫,“我们去……开间房吧。”
我闭着眼,在他肩头轻轻蹭掉眼泪,片刻后,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走的前一天,21号……我答应。”我心里却默念,那天也是我二十岁阴历生日。
“好。”他哑声应道,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我们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久久地依偎、亲吻,他滚烫的掌心抚过我每一寸皮肤,带着近乎虔诚的留恋,也带着灼人的渴望。
我守住了最后的防线。
“21号晚上,”他抵着我的额头,再次确认,“你要陪我。”
“嗯。”我轻轻推开他,“送我回去吧。”
这一周,我们像两个明知末日将至却不肯醒来的人,不管不顾。
他一来,我便放下手里的事跟他出去。
我们走遍了附近所有曾留下过足迹的角落,好像拼命地要在每一处都刻下两个人的影子,对抗即将到来的遗忘。
其间,我们甚至迎面撞上了铁柱。
他远远看着我们十指紧扣、笑容满面的样子,脸色铁青,终究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