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开始考虑搬店,是在意识到有些东西必须彻底了断。
那天,我忽然想起还有些旧物留在从前的“家”里!
我租了辆小货车,雇了个工人,揣着那张早已生效的离婚判决书,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抬头,二楼窗户上挂着的,竟还是我亲手挑选、那副粉色窗帘。
用了不过一年,颜色还算鲜亮,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敲门。来开门的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看见是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挡住门。
我直接亮出判决书,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麻烦让一下,我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你要是不明白,就去找铁柱。
她眼神闪烁,没敢接话,转身快步跑出了屋子!
我没等她,指挥工人开始搬。
先搬了那张沙发,那是妈妈给的陪嫁。
又搬了那台我自己攒钱买的21寸电视机。东西不多,很快堆在了楼下。
我打开衣柜。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旧衣,也掺杂着几件陌生、黯淡的女式衣裤。
它们被胡乱塞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混杂的气味。
我只看了一眼,便关上了柜门。
“算了,”我对自己说,“留给他吧。”
目光扫到柜子顶,看到了我那本用红色丝绒布包着的相册。
我踮起脚,费力地把它拿了下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接着,我踩上凳子,一把扯下了那副粉色窗帘。
床上,还铺着那张边角开始有点抽丝的粉色床单。
我看了一眼……
其余的,都算了。
把东西拉回妈妈家后,搬店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恰在这时,店里一个常来的、小伙子对我说:“霞子,你手艺好,在这小街巷里太屈才了。”
真该开个大点、搬到市区里去。
市区人多,生意肯定更好。”
“市区?哪儿有合适的地方?”我被他说得心动了。
“我姐在贝尔路小学旁边开了个美容院,里面还空着一大间,早就打好了隔断,装修得挺像样。
你拿着工具过去,基本上就能开业。
就是面积不小,房租一个月得一百块。
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好,”我说,“你带我去看看。”
隔天,我带着两个徒弟去看地方。
位置在一条还算繁华的支路上,紧邻一所小学。
装修确实敞亮,墙面雪白,镜子宽大。
美容院的老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直言希望我的理发店能带些新客流过去,互为倚仗。
唯一的缺点是门口不能停车,且学生放学时,人流如织,颇为拥挤嘈杂。
但那份扑面而来的、旺盛的市井人气,却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加上我心里那份想要快速离开、斩断一切关联的迫切,这个地方,仿佛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多犹豫,交了半年房租。
回去便悄悄计划,只等这个月租期一到,立刻搬走。
新店开张,门口人流确实挺大。
但多是接送孩子的家长,步履匆匆,不会为理发停留。
我在这里无人认识,也如愿斩断了与过去所有联系。
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门口的招牌以美容为主,“理发”二字并不显眼。
路人大多不会为剪发单独进来,生意只能依靠美容院带来的女顾客,做些修剪刘海、吹吹头发的零碎活儿。
日子一下子变得清冷而漫长。
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面,心里那点因“重新开始”而燃起的火苗,被现实一点点浇熄。
收入连房租都堪忧,更别提给徒弟发工资了。
我不得不找两个徒弟商量:“生意太淡,我肯定发不出工资了。你们……先回去一个吧。”
小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凤凤,先开了口:“红霞,我回去吧。凤凤手艺比我好,留下能帮你更多。”
凤凤低着头没说话,她今年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行吧。”我心里发涩。
又熬了一个月,情况没有丝毫起色。
我只好又对凤凤说:“凤凤,你也回去吧。”
这样下去,别说你的工资,连房租都没着落了。
凤凤却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陪你。我怕你一个人……太孤单。”
工资我不要。
我知道,凤凤喜欢我弟弟,两人正悄悄谈着朋友。
弟弟今年不上学了,跟在大舅的白灰摊上学开大车,隔三差五会来店里转转。
看着店里连续几天开不了张,我心急如焚。
一天晚上打烊后,为了散心,我带着凤凤去新华广场溜达。
晚风微凉,混在散步的人群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不知不觉,竟又溜巴彦塔拉饭店门口,以前常去的那家油炸羊肉串摊子。
“吃点东西吧。”我说。
我们点了羊肉串、鸡心,坐在小桌边,沉默地吃着。
就在我抬起头的瞬间,目光瞥见了旁边“金狮夜总会”那硕大的霓虹招牌。
更吸引我的是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醒目的招聘启事:
招聘:KTV服务员数名,领位两名。要求外形出众。领位底薪500元。KTV服务员(底薪 提成 小费),月收入2000-3000元。工作时间:晚6:30 - 12:30。
那串数字,像暗夜里骤然划过的火柴,猛地照亮了我的困境。
两千到三千?
哪怕只是五百底薪,也够我寄回家,勉强维持妈妈和孩子的生活了。
剩下的,或许还能养活这个半死不活的店。
“凤凤,你坐着,先吃。”我指着那个牌子,声音有些发紧,“我去看看。”
“那儿?”凤凤顺着我手指看去,睁大了眼睛,满是惊奇,“什么地方工资这么高?”
“我去问问。你就在这儿,别走开。”我交代道。
幸好,今天正好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短裙。
我快步走过去,对门口一位身着红色旗袍、身披“金狮夜总会欢迎您”绶带的领位小姐说:“你好,我应聘。”我指了指招聘启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她将我带到三楼一间办公室。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我。
“多大?”
“二十。”
“之前接触过这行吗?”
“没有。”
“想应聘哪个岗位?”他问。
“有什么区别?”我反问。
“想拿高薪,就做KTV包房服务员,有酒水提成,客人大方还有小费。领位就是带客,底薪五百,没提成。”
“服务员具体做什么?”
“端茶倒水,点歌,帮客人选陪唱的小姐,促进客人多消费。”
“领位呢?”
“从一楼把客人领到三楼包房,交给服务员或领班。中间不能冷场,得保证把客人带上来。就这些。”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我选领位。”
经理似乎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其实你的条件,做服务员会挣得多很多。”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却不容更改:“还是领位吧。”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晚上六点半,准时来上班。现在楼下就一个领位,正缺人。”
“好,谢谢经理。”
我转身走出那间被空调吹得冰冷的办公室,重新投入夏夜闷热的空气里。
五百块,够了。
先稳住最基本的生活,把这个店熬下去。
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再想办法,再换地方。
路,总得走下去。
凤凤还在桌子旁等着我,面前的烤串已经凉了。
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红霞,那是什么地方?真的给你那么高工资?”
“成了。”我坐下来,拿起一根冷掉的羊肉串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明天晚上开始上班。领位,底薪五百。”
“领位是做什么的?就在门口站着吗?”凤凤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差不多吧,把人领进去就行。”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远处,“金狮夜总会”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将那一小片夜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那里,将是我下一个,为了生存而必须踏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