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将理发店简单收拾停当,对凤凤嘱咐道:“没啥人了,你收拾完锁门回吧,不用等我。”
她稚气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忧:“红霞,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我应了一声,推门走入暮色,将白日里熟悉的一切暂时关在身后。
“金狮夜总会”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再次无声地在我面前滑开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在幽暗与璀璨间暧昧地游走,巨大的屏幕上,陈慧娴的《飘雪》正无声流淌着哀婉的影像。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合了地毯清洁剂、香薰和昨夜未散尽烟酒的特殊气息。
杨总经理(大家都称他“杨哥”)早已在场。
他简短地将员工们召集拢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伸手指了指我,“新来的领位。”自我介绍一下!
我依言向前跨出一步。
“小玲,”他转向昨天带我熟悉环境的女孩,“这几天你带带她。”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清晰而平稳地开口:“我叫乔婷。”——以后,我不想在被喊“霞子!”关于之前一切全部埋葬吧。
“是新来的领位,请大家多关照。”
稀疏但还算客气的掌声响起。
散会后,我跟着小玲去换上了那套工服:一件红底镶黑边的修身旗袍,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
料子很滑,裁剪得也合身,将身形勾勒出与往日不同的线条。
开叉偏高,走动时,小腿皮肤便暴露在夜总会恒温却依旧微凉的空气里,带来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触感。
我和小玲并肩站到了流光溢彩的入口处,像两尊精心修饰过的门神。
杨哥下楼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我们:“站好了,精神点!客人马上就该到了。”
他踱步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抬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个儿挺高!”
我回以一个训练过的、略显僵硬的微笑,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浓烈的香风便先于人声袭来。
一群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女孩,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地涌入大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她们径直走向楼梯,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我下意识地准备上前引导,小玲却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不用管她们,”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些是来‘上班’的。”
“上班?”我有些愕然。
小玲没再解释,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口,霓虹灯变幻的光影在她年轻的侧脸上跳跃。
我默然站回原位,脚后跟已经开始隐隐抗议。
八点档,夜总会才真正苏醒。
旋转门忙碌起来,西装革履或衣着休闲的男客们三五成群地涌入,带着夜晚特有的松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我和小玲立刻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上前去。
“晚上好,欢迎光临金狮!”
“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这边请,三楼。”
“祝您玩得愉快。”
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姿态,从最初的生涩拘谨,迅速沦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械重复。
脸颊的肌肉因维持笑容而发酸,挺直的背脊也开始僵硬。
偶尔,我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那个半开放的休息区。
那里烟雾缭绕,光线也暗一些。
那些“上班”的女孩们此刻大多卸下了进门时的招摇姿态,或瘫在沙发里,或倚靠着墙壁,显出一种被抽去骨头般的疲惫。
有人对着小镜子专注地补妆,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会爆出一阵压抑的、短促的笑声。
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女孩,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某处,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
突然,有服务生拿着对讲机出现,喊了一声:“丽丽,307包厢!”
那亮片裙女孩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瞬间掐灭了烟,随手丢进旁边的烟灰缸。
几乎是同一秒,一种甜美、热情甚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她挺直腰背,调整了一下裙摆,踩着那双细高跟,摇曳生姿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绝的步伐,快步走向通往包房区的幽深走廊。
那背影,像奔赴一个已知结局的战场。
接近午夜时,有片刻的空闲。
小玲拉我到员工通道稍微喘口气,递给我一颗薄荷糖。
“还成吗?”她问,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
“嗯,”我将糖含进嘴里,清凉瞬间冲散了鼻端浑浊的气味,“就是太吵,灯光晃得眼睛疼。”
“这才哪到哪,周末更甚。”
她耸耸肩,朝休息区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低,“她们…其实也难。”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谁不难呢?
我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那五百块钱,把自己嵌进这片不属于我的灯火阑珊里吗?
“乔婷,”她忽然用这个新名字叫我,语气认真了些,“杨哥交代过,咱们只管带客,把客人引到包厢,就算完事。
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问的别多问。
遇到难缠的,退一步,别硬碰,记得喊人。
“我明白。”我轻声应道。
我明白那道无形的界限——我是站在门口的“领位”,是这场所光鲜的“门面”之一,而她们,是里面灯光下的“内容”。我必须、也只能站在界限的这一边。
时间滑向凌晨,喧嚣的浪潮逐渐退去,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蓝调。
双腿早已麻木,脸上的笑容也已凝固成一张僵硬的面具。
我趁机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妆容还算完好,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精心涂抹的口红也淡了不少,露出原本有些苍白的唇色。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颊。
冰凉的水珠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真实感,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周身的疲惫与虚幻。
走出洗手间,在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那个穿亮片短裙的女孩。
她正疲惫地靠在墙上,手里又点了一支烟,眼神空洞,与之前在走廊里巧笑倩兮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见我,她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站直身体,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职业化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擦肩而过时,浓重的烟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气息,还有她身上那种甜腻得有些刺鼻的香水味,一起涌入鼻腔。
我们没有说话,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我们是两个轨迹不同、却同样被夜色浸染的陌生人。
凌晨十二点半,最后一批客人勾肩搭背、意犹未尽地离开。
杨哥下楼扫视了一圈,丢下一句“收拾一下,下班”,便转身上楼。
我和小玲如蒙大赦,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
推开厚重的后门,清冷的夜风猛地灌入,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门外是沉睡的城市边缘,寂静而真实。
我骑着自行车快速往回走,每蹬一下,僵硬的脚踝和酸痛的腰背都在抗议。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仿佛塞满了各种碎片:炫目迷离的灯光、疲惫空洞的面容、机械重复的笑容、混合的香水与烟味……
回到租住的小屋,钥匙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倒头便栽进床上,几乎立刻沉入一片无梦的、沉重的黑暗里。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挣扎着爬起来。凤凤已经去店里了。
我匆匆洗漱,特意换上了长裤和包裹严实的外套出门——仿佛多一层布料,就能隔开昨夜残留的不安与冰冷。
理发店里,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剪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吹风筒嗡嗡作响。
吹个刘海两块钱,修个发梢两块钱,每一分微薄的收入,都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提醒着生活的窘迫。
腰背间的酸沉,是昨夜“乔婷”留下的清晰烙印。
离月底还有段日子,工资要等到18号才能发放。
但这半个多月下来,“金狮”内部那套运行的规则,我已基本摸清。
除了小玲,还认识了两个在里面做服务员的女孩子:李晓霞和陈梦。
有时在更衣室换衣服,我们会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快速聊几句;
有时我借口去洗手间,会偷偷溜到她们负责的包房通道口,说上两句话。
她们收工比我晚得多,但收入也高得多。
“运气好一晚能有几百小费,加上酒水提成,一个月几千是有的。”
李晓霞曾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过。
她气质温婉,有点像琼瑶剧里的刘雪华,个子高挑,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令人羡慕,只是太瘦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陈梦则是内蒙古大学的学生,来自海拉尔。
她白天上课,晚上来这里上班。
陈梦很洋气,妆容总是精致得体,穿衣打扮也很有品味,是我们三个里最时尚的一个。
境遇相似,年龄相仿,一份同病相怜的友谊,在这霓虹闪烁的夜晚悄然滋长。
她们有时会悄悄央求我:“乔婷,帮个忙行吗?下次你带上来的客人,要是没提前预定,你跟杨哥说是我订的房,成吗?我们每月有四间房的订房任务,完不成就没有底薪……”
我一般都会点头。
能帮一点是一点。
偶尔她们下班早,会顺路打车捎我一段。
“你半夜自己骑车太不安全了,还是打车吧。”
她们总会这样劝我,有时也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乔婷,你真该来做服务员,五百块钱底薪够干什么呀?”
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那五百块,是“红霞”和“乔婷”之间,那道我仍在拼命维护的、摇摇欲坠却不肯坍塌的界碑。
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我需要它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