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完一圈,陈梦又回到四哥身边。
四哥随意地挥挥手,示意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女孩离开。
那女孩笑容不变,立刻识趣地起身走开,仿佛这只是寻常的轮换。
闫总看到了,随口对她说:“小妹,一会儿记着过来拿小费。”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
沙发空出一块,但那位置让我觉得像个陷阱。
陈梦很有眼力,轻轻拉我一下,低声快速说:“敬四哥一个。”
同时,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杯倒满的啤酒,塞进我手里。
冰凉的玻璃杯壁让我一激灵。
我握紧杯子,转向四哥:“四哥,我敬您。”
说完,我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我强忍着咽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四哥一直看着我,没动面前的酒杯。
他看着我那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平时不喝酒?”
我老实点头,声音发紧:“没怎么喝过。”
他“嗯”了一声,转头对陈梦抬抬下巴:“服务员,给她拿支‘如梦’。”
陈梦立刻应声:“好嘞四哥!”
她快步走到小吧台,拿来一支粉色瓶身的“如梦”,倒进干净杯子递给我。
粉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
“谢谢四哥。”
我接过杯子,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实。
手里冰甜的低度饮料,比那杯啤酒让人安心得多。
我在陈梦眼神示意下,挨着沙发边沿,在那空出来的位置小心坐下,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与身旁的四哥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他没什么表示,只是靠回沙发,目光投向屏幕上的MV,手指在膝盖上随着节奏轻轻敲打,仿佛刚才的一切——我的到来、敬酒、换饮料——都只是再随意不过的小事。
包厢里的喧嚣继续。
猜拳声、笑骂声、断续的歌声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四周。
我端着那杯“如梦”,小口啜饮,心依然悬在嗓子眼,却好像暂时落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喘息、却无法离开的位置。
陈梦悄悄凑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婷,你得找话跟四哥聊两句,不然干坐着,闫总那边会觉得没面子。”
她贴着我的耳边,声音更轻,带着无奈,“有些距离,不是咱们想保持就能保持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试图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搜刮话题。
陈梦很会配合,她提高声音,带着俏皮的语气打破沉默:“婷,陪四哥玩会儿骰子嘛!光坐着多没意思。”
四哥闻言,转过头来看向我们。
陈梦立刻笑着问:“四哥,咱们玩骰子,行不?”
他点了点头,但补了一句,语气平淡:“玩可以,输的喝酒。”
我心又是一紧。
陈梦赶紧打圆场:“四哥,乔婷真不能喝,刚才您都瞧见了。”
这样,她要是输了,就喝一小口,行吗?
“主要是陪您玩个高兴。”
四哥看了我一眼,没反对,算是默许了。
“但是我只能喝一点点。”我小声补充,带着恳求。
“行,你喝一口就行。”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们开始玩骰子。
简单的猜点数,有输有赢。
气氛竟然真的因此缓解了不少。
几轮下来,我发现他并不像初见时感觉的那样难以接近,甚至称得上有些耐心。
玩开了,他也会笑,会调侃陈梦耍赖,甚至在我连续猜错时,会摇摇头说“你得好好学学看眼神”。
他脸上那种和善的感觉,在放松时似乎又回来了些,虽然眼神深处的锐利并未完全消失。
轮到他的歌了。
陈梦把麦克风递过去:“四哥,您的歌!”
他接过麦克风。
前奏响起,是当时正火的游鸿明的歌。
他坐直了些,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沙哑和专注:
“我的心太乱,要一些空白,你若是明白,让我暂时的离开……我的心太乱,不敢再贪更多爱,想哭的我,却怎么哭也哭不出来……”
他唱得很投入,仿佛暂时沉浸在了旋律和歌词里。
包厢里的嘈杂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我的心太乱,要一些空白,老天在不在,忘了为我来安排……我的心太乱,害怕爱情的背叛,想哭的我,像是一个迷路小孩,迷路的小孩……”
歌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落寞。
我端着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如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明暗交替。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让人畏惧的“四哥”或“闫总的朋友”,只是一个显得有些疲惫的男人。
这短暂的错觉,让我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歌罢,他放下麦克风,包厢里响起捧场的掌声和叫好声。
他没什么特别反应,靠回沙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梦立刻又活跃起来,招呼着大家点歌。
包房里的喧嚣和烟雾越来越浓,音乐震得耳膜发闷。
四哥忽然放下骰盅,侧过头对我说:“这儿太吵,我们去大厅跳舞。”
我愣了一下,但在这里,客人的意愿就是唯一的方向。
我点点头:“好。”
跟着他走出包厢,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瞬间,另一个世界扑面而来。
巨大的屏幕上,正温柔地滚动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甜蜜婉转的旋律流淌在相对空旷许多的大厅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宁静感。
这里只有零星几对客人在舞池边缘慢摇,比起包厢,更像是暴风雨眼中心那片刻奇异的平静。
“跳舞去。”他说着,很自然地拉着我朝舞池方向走去。
“嗯。”我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少了些刻意,多了点终于能透口气的轻松。
我们步入舞池。
他的舞步依然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明亮的光线下,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少了几分在包厢烟雾中的模糊和深沉,眉眼间的轮廓显得清晰而硬朗。
我们随着《甜蜜蜜》舒缓的节奏旋转、进退,他的手臂保持着稳固而礼貌的距离,却比在包厢里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专注。
“舞跳得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
“您带得好。”我轻声回应,跟着他的步伐,竟也暂时忘却了旗袍的束缚和脚踝的酸痛。
一曲终了,音乐切换。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带着我走到舞池旁边的沙发区。
他坐下,手臂一带,我跌坐在他腿上。
“在这待会儿。”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手臂却环着我的腰。
我如坐针毡,全身僵硬。
很快,下一曲音乐响起。“我们跳舞去!”我急切地说,试图站起来。
“好。”
我们又跳了一曲,然后他说:“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转身,重新走向那条通往包厢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身后的白光和《甜蜜蜜》的余韵渐渐远去,但方才那几分钟清晰、平静甚至略带温度的共舞,像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投入了我心湖的深处,漾开一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回到包厢,陈梦迎上来:“四哥你们回来了,帮您点首合唱?”
他看向我:“会唱歌吗?”
“会一点。”
“那就《有一点动心》。”
音乐前奏轻柔地响起,是张信哲和刘嘉玲的合唱。
陈梦把另一支麦克风塞到我手里,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四哥先开口,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多了几分温和的磁性:“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
“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屏幕上的歌词。
包厢里安静了些,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轮到我的部分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发抖,跟着屏幕上蓝色的字幕唱:“你说的,不只你,还包括我自己。
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应,让爱一步一步靠近。
唱这几句时,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这歌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该不该有回应?
我和他之间,哪里谈得上“爱”,又哪里容得下“该不该”的犹豫?
很快到了副歌。
四哥转向我,这次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在闪烁的彩灯下,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慌。
他唱:“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
我接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不知结果是悲伤还是喜……”
当我们合唱“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时,他的手臂很自然地虚环过来,并没有碰到我,却形成了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半圆。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压迫感。
我的心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歌词,还是因为这咫尺的距离。
“难以抗拒,人最怕就是动了情,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
“人最怕就是动了情。”
这句歌词像一句谶语,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对他有“动心”吗?
或许有那么一丝,对他在洗手间的平淡解围,对那杯“如梦”的照顾,对他唱歌时罕见的专注。
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恐惧他背后的世界,恐惧此刻包厢里所有投注在我们身上的、含义不明的目光,更恐惧自己正像歌词里唱的那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陷入一种由金钱、权力和生存压力共同编织的、令人窒息的罗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