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两天后的夜晚,“金狮”的喧嚣如常开启。
我刚送完一拨客人回到门口,旋转门猛地又被一股力道撞开。
抬眼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涌入大厅。
为首几个剃着锃亮光头,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隐约起伏,气势迫人。
小玲刚引着另一拨客人上了楼,门口只剩我一人。
头皮阵阵发麻,但我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最标准的微笑迎上去,微微躬身:“哥,晚上好,欢迎光临金狮!这边请,请问有预定吗?”
队伍里立刻有人嗤笑出声:“哈哈哈,这小姑娘新来的吧?居然连您都不认识!”
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是呢哥,我来这儿刚一个多月,眼拙,您多包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留着贴头皮的超短发,面容出奇的年轻。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中等身材、已见发福的男人,神色平淡。
而几乎与我并肩走在楼梯旁的,是另一个高个子,约有一米八几,穿着挺括的深蓝色T恤和同色长裤,腋下夹着个黑色手包,整个人干净利落,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竟有几分像演员任达华的硬朗。
刚走到楼梯口,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王姐几乎是跑着下来的,脸上堆满了与平日不同的热切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度:“哎呀!闫总!您今儿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快请快请!”
被称作“闫总”的,正是那个微微发福、走在第二位的男人。
他只是略一点头。
我心头一凛,不敢多看,赶紧快走几步,将他们引入三楼的VIP888包厢。
推开厚重的门,侧身让客人们鱼贯而入。
任务完成,我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退后时没留神,脚下被地毯边缘微微一绊,后背轻轻撞到了一个人。
我慌忙回头,对上的正是那个穿深蓝色衣服、夹着黑包的高个子男人。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我。
我脸上一热,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他摆摆手,脸上没什么不悦,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没事。”
“谢谢哥!”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区域。
下了楼,心还在咚咚直跳。
我拉住刚送完客人的小玲,把她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问:“玲姐,我刚带了波客人去888,王姐喊‘闫总’,那是咱们这儿常来的大人物?”
小玲眼睛瞬间瞪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可思议:“哎呀我的乔婷!”
什么常客!
那是咱们金狮的老板!
闫总!幕后真正的大老板!
你居然……带老板去了包厢?
“还……对,你没见过他?”
我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老板?
那个看起来和气有点发福的男人?
脑海里瞬间回响起刚才那人的嗤笑:“居然不认识您!”
原来……
我站在流光溢彩的大厅边缘,看着穿梭的客人和忙碌的员工,忽然觉得这个我自以为已渐渐熟悉的世界,底下还藏着许多我根本看不清的、更深的水域。
过了一会儿,我上楼送另一拨客人,刚出包厢,就看见李晓霞小跑着过来,脸颊微红,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她一把拉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掩不住雀跃:“乔婷!闫总在发小费呢!”
“我刚进去敬了杯酒,打了个招呼,得了两百!”
她晃了晃手里两张簇新的钞票。
“发小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小玲听到了,凑过来说:“我们这儿最喜欢闫总来了,他出手大方!”
去包厢露个脸、问声好,基本都有。
你刚才带他们上去的,王姐也在场,要是机灵点,跟着进去打个招呼,说不定也能拿一份。
她语气里带着点替我惋惜,“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我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离那个世界很远:“行吧。我……还不习惯这样。”
她们笑着摇头:“你呀!”
又过了一会儿,我想去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时,正巧碰见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高个子男人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他看上去很清醒,眼神平静,与包厢里传出的隐约喧闹隔了一层似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上前,略略低头,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哥,晚上好。”
然后便退后两步,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先离开。
他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没说话,擦干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出去。
我这才快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手指,也冲淡了些许莫名的心绪。
正要离开,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忽然滋滋响起,传来杨哥简短而急促的声音,让我立刻去888包厢。
我心里一紧,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了脊背。
走到楼梯口,杨哥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说:“乔婷,快去888!”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抗拒,声音有些发干,“杨哥,我……”
“四哥喊你进去。”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哪个四哥?我不认识。”我感到一阵烦躁和不安在胸腔里翻搅。
“进去你就认识了。”杨哥皱了皱眉,“别磨蹭。”
“我能不能不去?”
我试图挣扎,抬起眼看着他,“我是领位,站在门口是我的工作,我为什么要进客人包厢?”
小玲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听到对话,她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劝道:“去吧,乔婷。”
闫总的朋友,一般不会太过分的,就是叫进去喝杯酒,说几句话。
“不去……不好。”
杨哥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警告:“乔婷,别让我说第二遍。”
不去?
可以,现在就去打离职报告。
但是里面那些人,”他朝888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锐利,“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别给自己,也别给我找麻烦。”
“打离职报告”几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破了我所有虚弱的抗拒和侥幸。
我看着杨哥毫无通融余地的脸,又看了看小玲眼里混杂着担忧和催促的眼神。
走廊尽头,888包厢厚重的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练习过无数次、此刻却僵硬无比的笑容,“我去。”
转身走向888包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刚到门口,厚重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梦探出身,眼神迅速扫过走廊,然后一把将我拉了进去,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包厢里灯光幽暗,烟雾缭绕,音乐声浪被刻意调低,却更显得空气粘稠。
雪茄、洋酒与各种香水混合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那些男人散坐在宽大的环形沙发上,身边都依偎着精心打扮、笑容甜腻的女孩。
主位上是微胖的闫总,身旁紧贴着最会来事的丽丽。
“快点,婷,四哥找你。”
陈梦语速很快,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半挽半引,把我带到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高个子男人面前。
他坐在沙发一侧,原本身旁坐着个小妹,正嗲声嗲气地说着什么。
“四哥,乔婷来了。”陈梦脸上堆起甜笑,把我往前轻轻一推。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果然是洗手间碰到的那位。
幽暗光线下,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更加硬朗,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微微躬身:“四哥好。”
陈梦立刻在旁边介绍:“这位是闫总,咱们老板。”
我转向主位,再次躬身,把姿态放得很低:“闫总好。”
我刚来不久,第一次见您,刚才在楼梯口真是眼拙,没认出您来,实在不好意思。
闫总靠在沙发里,手里夹着雪茄,闻言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人递过来几张钞票,他接过来,随意地朝我晃了晃。
我愣了一下,陈梦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那两张百元钞票。
指尖触感微凉。
“谢谢闫总!”我低声道谢,心跳得厉害。
“这位是刘哥,这位是王总,这位是李老板……”
陈梦像个熟练的司仪,挨个介绍着沙发上的人。
我保持微笑,跟着她的指引一一点头致意,说着“刘哥好”、“王总好”,声音清晰却不大。每个人的目光都不同,审视,玩味,或仅仅是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