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蝉鸣嘶嘶的盛夏。
我已从最初的迷茫紧张中挣脱出来,渐渐变得如鱼得水。
那个位于满达商城一楼小小店面,成了我全部心血的倾注之地。
每天几千块的流水滚动着,让我初尝到一种陌生的、扎实的甜蜜。
我的眼光似乎真的被验证了,有时我身上试穿什么,什么就卖得飞快。
更有甚者,新款刚挂出来码数不全,我身上那件样品,常有等不及的顾客直接让我脱下来打包带走。
指尖抚过那些柔软或挺括的面料,听着数钱的声响,我感到一种近乎骄傲的满足——这满足是我自己挣来的,与任何人无关。
一天晚上,他难得过来早些,我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时尚杂志研究下一季的流行色。
我蹭过去,半是撒娇半是得意地对他说:“老公,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他笑了,靠在沙发上,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这是赚钱了,翅膀硬了?”
“嗯!”
我用力点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急于分享这份成长的喜悦,“我的生意真不是说,周边多少眼红的!”
“好多客人说我眼光好,拿货准!”
“行,”他答应得爽快,
我兴奋得说:,“那咱们去内蒙饭店顶楼那个旋转餐厅吧,视野好。”
“好!”
“那就周五晚上!”我雀跃地定下。
“行。”
我满心期待着周五的到来,像个终于攒够钱要给心上人买礼物的孩子。
私下里,我偷偷算过,和他在一起,已经十个月了。
距离那个未曾明说、却彼此心照的“一年之约”,只剩下短短两个月。
想想看,再有六十天,我就是有自己店铺、有安身之所、有代步工具、还有一笔可观存款的人了。
连妈妈打来电话,语气都轻松了许多,说你最近在青城留意合适的楼盘,想给弟弟置办房子。
我的钱除了大手大脚的花,其余基本都给妈妈汇回去了。
一切都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推着朝一个明亮、安稳的轨道滚动,阳光普照。
周五早晨,醒来时右眼皮就突突地跳。
我揉了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心里默念: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现在生意顺风顺水,连生理反应都来报喜。
如今店铺运营已上轨道,我不必再像开业初期那样,经常去北京批发衣服。
我允许自己睡了个小懒觉,慢悠悠地起床,拉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在焖个米饭。
厨房里渐渐飘起油烟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我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饭——西红柿炒鸡蛋。
手艺依旧笨拙,盐有时放多,有时放少,蛋液也偶有焦边。
自己买的食材,在干净的灶台上翻炒,最后盛进洗的干净的瓷盘里。
我坐下来,正准备享用这顿朴素的犒劳。
“叮。”
手机屏幕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是一条短信,来自他。
内容简短,不带任何情绪铺垫:「庆春源茶馆,2号桌,三点见。」
我愣住了,筷子上的鸡蛋滑回盘里。
三点?
离晚上约好的浪漫晚餐还有足足三个小时。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命令式的口吻……
一丝冰凉的不安,像初秋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长久以来根植于心的习惯让我不敢多问,更不敢打电话去确认或撒娇。
他的指令,向来只需要服从。
我放下筷子,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迅速失去了温度。
我拉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衣裙,最终选了一套最近新入的米色短款套裙,款式简约,剪裁极佳,能衬得人气质沉静。
我开始洗澡,水流冲过皮肤,却带不走心头那缕莫名的紧绷。
吹风机嗡嗡作响,我仔细打理每一缕头发,化妆时比任何一次都要专注,眉毛画得一丝不苟,唇膏选了最显气色的豆沙色。
仿佛即将奔赴的,一场浪漫的午后茶约。
两点半,我蹬上那双能让我在他面前依然显得纤细“小鸟依人”的精致高跟鞋,背上那只他买的最新款LV包包,在手腕和耳后轻轻点了两下清冷的木质调香水。
镜子里的人,妆容完美,衣着得体,从头到脚无懈可击,像一件精心包装的昂贵礼物。
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眼底深处那抹竭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惶惑。
打车到了“庆春源”。
茶馆隐匿在一条安静的老街,推门进去,清凉的冷气混合着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背景是若有若无的古筝流水声,环境雅致得近乎肃穆。
我看了一眼腕表,两点五十五分。
他通常很守时,但或许会晚到几分钟。
我径直走向靠窗的2号桌——一个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僻静位置。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一本线装的《宋词选》。
我坐下来,随手拿起书,心不在焉地翻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入口处那扇沉重的木门。
突然,对面的椅子被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拉开了。
一个身影,带着一丝淡淡的**气,坐了下来。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猛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不是他。
是她。
那个只在机场匆匆一瞥、在饭店电梯门前烙下深刻印记的女人,他的妻子。
她比上次见面时丰腴了许多,一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孕妇裙宽松地罩在身上,腹部隆起成一个圆满而骄傲的弧度。
她脸上脂粉未施,皮肤透着孕期特有的光泽,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更像是在打量家里一件突然出现、略显突兀的装饰品。
我喉咙骤然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指尖瞬间冰凉。
我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几乎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如果你要坐这里,我让给你。”
说着,我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一旁的包包,动作仓促得差点碰翻茶杯。
“坐着吧。”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间将我定在椅子上,“就是我约的你。”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头顶轰鸣着冲上一轮,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