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预想过的应对,所有伪装镇定的台词,全都蒸发殆尽。
她端起服务生适时送上的温热白水,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我老公这眼光,是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
去年那个,可比你好看多了,皮肤白得跟雪似的,一头长发又黑又亮,像个瓷娃娃。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衡量,“不过,他倒是越来越会藏了,手段也高明些。”
要不是我费了点心思,打印了他近一年所有的通话记录单,一条条比对排查,还真发现不了你的存在。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或者哪怕只是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堵死,所有音节都被碾碎在无声的绝望里。
一种混合着巨大羞辱、难堪和冰冷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骨蛇一样蜿蜒爬升,瞬间攫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我的濒临崩溃,继续用那种平稳到残忍的语调说:“他这个人,没什么长性。”
“一年换一个,像有个无形的时钟在倒计时。”
“你……算算日子,是不是也快到时候了?”
“一年换一个”。
这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挑破了我十个月来小心翼翼吹胀的、关于“特殊”、“唯一”和“未来”的所有幻象气球。
“噗”的一声轻响,里面那些五彩斑斓的期待和自欺欺人的甜蜜,炸得粉碎,连一点湿漉漉的痕迹都没留下。
一股尖锐至极的疼痛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可笑、带着颤音的倔强反问:“那……那你还要他?!”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惊讶于我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又像是夹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轻轻地将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无比,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初:“当然要。我们从十六岁就认识,还是同学。”
我太了解他了,”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裙和手边的名包。
那目光像定价签一样冰冷,“他看着不安分,爱玩,但是,” 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他绝不会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我肚子里这个,还有两个月就出生了,是个男孩。”
她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拉近,那股淡淡的**味道更清晰了。
她压低了声音,字句却像一颗颗冰珠子,清晰地、一颗接一颗地砸进我的耳膜,砸在我早已冰凉的心上:“其实,这样也好。”
他在外面有个固定的,知根知底,总比毫无节制地到处胡闹强。
至少……干净,省心,也容易打发,你说是不是?”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我脑海里炸开。
所有感官在瞬间失灵,茶馆里悠扬的古筝曲、隐约的谈话声、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耳边只剩下她最后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颅腔内反复撞击、回荡,发出嗡嗡的、令人作呕的轰鸣。
七、八个月……那时候,我们刚刚在一起,他几乎夜夜留宿,对我极尽温柔,让我误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眷恋……
原来,在同一段时光的褶皱里,他还可以从容地“回去”,履行丈夫的职责,忙着让她受孕,满怀期待地迎接他们共同的、象征着稳固未来的孩子。
我以为他那段时间几乎全部的陪伴是爱,是沉溺,是对我特别的证明。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严格时间管理下的一个模块,是他众多按年份更换的“消遣”中,最新上市、正在体验期的那一款。
而我那些为此窃喜、感动、甚至生出妄念的瞬间,此刻看来,愚蠢得令人心碎。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那盘自己做的、曾带来踏实暖意的西红柿炒鸡蛋,此刻在想象中化为冰冷黏腻的污物,死死堵在胸口。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逆冲而上,灼烧着喉咙,我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最后一点可悲的体面。
窗外的夏日阳光明晃晃的,透过木格窗棂,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茶馆里茶香袅袅,环境清幽雅致。
可我却像被人猛地从温暖喧闹的人间,一把推入了透明的冰棺之中。
我能看见外面那个光鲜亮丽、井然有序的世界,能感受到阳光的形状,却再也触不到一丝温度。
只有无孔不入的、刺骨的寒冷,和灭顶般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我彻底淹没。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最后一丝精准的残忍,“我老公从哪儿捞你的?”
“酒店,夜总会,还是别的什么场子?”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全身,这一次,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原始出处和残存价值,“他就好这一口——年纪小,最好不超过二十岁。”
“又天真,又容易满足,脸皮还薄,给点甜头就以为是爱情了,什么实际的都不敢要,也最好打发。
也谢谢你在我身体不适期间对他的’照顾‘!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寒光:“找那些明码标价的小姐,漂亮点的一次就得上千。”
“以他那精力,要是去得勤点,一个月好几万就没了。”
像你这样‘干干净净’、跟着他的,按月算,反而‘经济实惠’多了,是不是?
而且……也安全,谁知道那些地方的人,身上干不干净呢。”
“经济实惠”。
“身体不适”。
最后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被淬了最烈的毒,轻轻地、稳稳地,钉进了我灵魂最脆弱的核心。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幻想、所有残存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彻底洞穿、焚烧殆尽。
一种剧烈的、几乎让我蜷缩起来的恶心感,混合着灭顶的羞耻,从五脏六腑的最深处翻涌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站起身的,是如何对着那张平静而残忍的面孔,机械地点了一下头,又是如何抓起那只此刻感觉重若千斤的包包,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穿过那片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寂静得可怕的茶馆。
推开门,盛夏炽热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轰然涌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所有景象和声音都变得模糊、怪异、毫不真实。
“酒店……夜总会……”
“不满二十岁……”
“天真……好打发……”
“一次一千……”
“经济实惠……”
“干不干净……”
她的话,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回声,在我空茫的脑海里自动循环、放大、交织成尖锐的、永无止境的轰鸣,堵塞了所有的听觉,也夺走了呼吸的能力。
我踉跄着走到路边,扶住一根被晒得发烫的金属灯柱,才勉强稳住身体。
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下的那点食物,还有方才在茶馆一口未动的、已经凉透的茶水,都化作了灼烧食道的强酸,猛烈地冲撞着喉咙。
我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滚烫的人行道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