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在满达后边的体育场小区看好了一套房子。
老式六层板楼的三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墙壁泛着年久的微黄,但窗户朝南,阳光能毫无遮挡地铺满房间。
一个月三百,付半年。
这个数目于我此刻刚刚好——是一种能完全凭负担起的踏实。
签完合同,那串崭新的钥匙硌在手心,心里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咚”地落进实处。
下午,李晓霞的电话来了:“婷,最近干嘛呢?好久没见。”
“我自己开店了,就在满达一楼,卖衣服。”我说。
中午她果然来了。几个月不见,她还是老样子,温婉里透着利落。
我们在附近小店吃砂锅,热气氤氲间,她压低声音问:“你跟四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她凑近些:“昨天,四哥去‘金狮’了,带着个小丫头。”
“看着年纪特小,一脸什么都不懂的样儿。”
我夹了块豆腐,慢慢嚼,然后笑了:“他不就爱这一口么。”
李晓霞看着我平静的笑脸,眼里掠过同情:“那你们……?”
“嗯,”我放下筷子,“我准备搬出来了。
店是自己的,得好好做。
住的地方,也不能总靠着别人。”
“那你住哪儿?”
“看好了,体育场小区,一个月三百,付半年。”
“三百?你自己住?”
她眼睛转了转,笑起来,“带上我呗!咱俩合租,一人一百五,多划算!”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行啊。”
下午我们一起去看房。
李晓霞一进门就嚷:“这阳光真好!”
她主动把带阳台的卧室指给我:“你住这间,我住小间。你开店得起早,多晒太阳精神好!”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我就联系了工人搬家。
我的东西本就不多,那间宽敞“宫殿”里,属于我的痕迹本就稀薄。
工人在屋里穿梭,打包,搬运。
我站在渐渐空荡的客厅中央,心里是意外的平静。
最后,我走进卧室,蹲下身,拉开了床底下那个搬来后几乎从未打开过的箱子。
光线昏朦,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束中浮游。
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那块早已停走的情侣手表,表盘蒙尘;
那枚刻着名字、与相里庆同款的素圈戒指;
一个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偶。
最底下,压着些更零散的、边角已磨损的照片。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指尖拂过冰凉的表面,粗糙的绒布,单薄的纸页。
不是留恋,而是确认。
确认这些东西所标记的那段光阴,那些欢欣、期待、迷茫、刺痛与最终的幻灭,都真实地发生过。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我将它们仔细包好,放进一个单独的纸箱。
然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对工人说:“这箱,轻点。”
窗外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进这个正在被搬空的、曾经华丽却冰冷的空间。
我最后环顾一圈,拿起手提包,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拢。
楼道里响起我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下,朝着那个阳光充足的新窝走去。
李晓霞已在楼上,正叉着腰指挥工人摆放家具,回头见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快来!看看咱们‘新家’怎么弄。”
晚上,在体育场小区这间洒满月光的朝南小卧室里,我睡了一个许久未曾有过的、沉实的觉。
没有梦魇侵扰,没有半夜惊醒去摸索身旁空荡的冰凉,也没有心头悬着事的辗转。
身体陷在不算特别柔软、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床垫上,像终于卸下了一副穿戴太久、早已不合身甚至锈蚀的沉重铠甲。
呼吸绵长,黑暗温厚,心里是一片风暴过后、澄澈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比以往任何在他身边获得的、掺杂着不安与讨好的“安逸”,都要珍贵千百倍。
第二天,陈梦也寻来了。
她站在我们尚在归置的客厅里,眼睛亮亮地打量这个略显凌乱却生机勃勃的小空间,语气带着试探与雀跃:“你们这儿……还有地儿不?带上我呗!客厅给我就行!”
我和李晓霞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笑意与欢迎。
李晓霞爽利地说:“太欢迎了!”
那小书房归你了!
咱们仨正好,热闹!
于是,我们三个女生的合租生涯,便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时节开始了。
房子不大,却因多了人气而格外暖融。
我们简单划分了公共区域,添了些绿植和布艺点缀,小小的客厅很快有了“家”的模样。
李晓霞和陈梦仍做着夜班的工作,昼夜颠倒,作息竟奇妙地互补。
我早起去店里,她们下班回来补觉;
我晚上关店回来,常遇上她们正梳妆准备出门,或恰逢休息,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生活骤然变得充实而具体。
我们会在都没事的午后,挤在厨房里试着做新菜,结果可能咸了淡了,笑声却能占满小小的房间;
会在某个周末夜晚,买几瓶啤酒和一堆零食,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躺在地毯上闲聊——从工作里遇见的奇葩客人,到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再到从前那些不敢轻易碰触的旧事……
在这里,似乎都可以摊开来,晾晒在月光下。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提心吊胆的等待,也无需揣测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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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