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地铁深层隧道网络如同城市地下的隐秘脉络，潮湿、阴暗，弥漫着陈腐的锈味和尘土气息。几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如同幽灵船，在其中悄无声息地穿行，最终停靠在一个被改造过的、曾经用于设备维修的宽敞岔洞内。这里，就是陆寒州预设的城北二号临时指挥节点——“幽影”。
人员迅速下车，借助头灯和临时架设的应急光源，开始布置这个新的落脚点。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对殿后小组牺牲的无声哀悼。
林微光被陆寒州安置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有简易的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她看着周围忙碌而沉默的人们，看着陆寒州迅速与已经抵达海上平台“方舟”的阿夜、顾染等人建立加密通讯，确认第一组人员安全，并开始同步零号点爆炸前的最后数据和殿后小组传回的碎片信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那个银色U盘上。“零”的馈赠，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仿佛在这个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滴答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人。
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
“微光，”陆寒州结束了一轮简短通讯，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喝点东西，我们需要保持清醒。”
林微光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冷的掌心。“‘方舟’那边情况怎么样？顾染他们能赶在时限前破解那些设备吗？”
“阿夜说，平台设施齐全，隔离环境也很好。顾染和汉斯已经带着团队开始全力攻关，但难度很大。‘零’给的技术架构非常精妙，且设置了多重防破解机制。”陆寒州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沉，“不过，他们也并非全无收获。在尝试逆向工程的过程中，他们发现那些设备的通讯协议栈里，隐藏着一些极其特殊的、指向性的数据包结构。”
“指向性？”
“嗯。就像……某种预设好的‘回复地址’或者‘验证路径’。”陆寒州调出刚刚接收到的资料，在便携平板上显示给林微光看，“顾染推测，这些设备除了我们已知的功能外，可能还内置了一套极其隐蔽的‘握手’或‘报告’机制。当它们被正确激活并使用，达到某种条件或时限后，会自动向某个预设的、极其隐秘的接收端发送一份‘状态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未知，但很可能包含了设备的使用情况、位置信息，甚至……使用者的部分生物特征或操作习惯。”
林微光心头一凛：“你是说，‘零’给我们这些东西，不仅是为了帮助我们，也是为了……收集我们的数据？验证我们的‘资格’？或者……定位我们？”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寒州眼神锐利，“‘零’的身份和意图始终成谜。他（她）给予帮助，却又设下严苛时限，还在技术中埋藏后门。这更像是一种……充满风险的投资或测试。我们通过了，或许能得到更多；失败了，或者被他判定为‘无价值’，那么这些设备自毁的同时，我们也会彻底暴露。”
一个隐藏在援助之下的监视与考验。这很符合“零”那神秘莫测的风格。
“那我们还要继续用吗？”林微光问。
“用。”陆寒州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没得选。赵霆虽然出了车祸，但‘瀚海’和他的后台组织还在。零号点的毁灭只是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节奏，很快就会有新的追兵。我们需要这些设备提供的技术和干扰能力来争取时间。至于‘零’的后手……顾染正在尝试，看能否在保持设备核心功能的前提下，剥离或篡改那个隐蔽的报告机制。时间很紧，但必须一试。”
他顿了顿，看着林微光：“另外，我刚刚收到了从另一条绝密渠道传来的消息，关于你之前让查的……陈宇和‘夜枭’。”
林微光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我们之前通过‘灵芯’那位首席技术官，以及一些其他边缘渠道，拼凑出了一些碎片。”陆寒州调出另一份文件，“‘夜枭’确实是一个活跃在数年前的、专门为某些隐秘势力处理‘特殊事务’的中间人，行踪诡秘，手法干净。他最后一次被记录的活动，是在大约三年前，也就是陈宇开始疯狂追求你、并逐渐对你进行PUA操控的时期前后。有迹象表明，‘夜枭’当时频繁接触过一个与‘瀚海’早期风投项目有关的、现已注销的壳公司。”
林微光的手指微微收紧：“能证明陈宇和‘夜枭’有直接联系吗？”
“直接的通讯或资金往来记录，被抹得很干净。”陆寒州摇头，“但是，我们找到了陈宇大学时期一个早已疏远的室友。这个室友在一次酒后曾对人抱怨，说陈宇那段时间突然变得很有钱，还神秘兮兮地提过一个帮他‘摆平麻烦’、‘指点迷津’的‘贵人’，语气既崇拜又畏惧。室友描述的那个‘贵人’的一些习惯性小动作和口头禅，与我们掌握的关于‘夜枭’的零星侧写……有重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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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接证据，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还有这个。”陆寒州点开一张模糊的扫描件，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老旧档案中拍下的记录页，“这是沈哲失踪前，通过他的一个匿名技术论坛账号，在失踪前一周发布的一个加密悬赏帖的截图副本。他当时在悬赏一种罕见的数据恢复算法，并附带了一个极其残缺的、疑似从被销毁设备中恢复出的数据片段。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解码出那个片段的一部分内容……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Y’，以及一个交易地点和时间。那个时间，正好与陈宇室友提到的、陈宇突然‘发财’并提及‘贵人’的时间点吻合。而交易地点，就在‘夜枭’当时经常活动的一个区域。”
又一块拼图！
林微光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沈哲在失踪前，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在尝试追查。他恢复出的数据片段，很可能指向了陈宇与“夜枭”（代号Y）之间的某种交易！而这场交易的内容……极有可能就是关于如何接近、控制她这个被“种子计划”标记的“偏差种子”！
“这些……能形成证据链吗？”她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单凭这些，在法律上还远远不够，太过间接和零碎。”陆寒州关掉文件，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但是，它们已经足以在我们心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陈宇对你的接近、操控、乃至最终的背叛和谋害，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瀚海’背后那个组织，通过‘夜枭’这个中间人，精心策划和引导的结果！目的，或许是为了‘修剪’掉你这颗不听话的‘种子’，或许是为了攫取林家的资源，或许……两者皆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些间接证据如同冰冷的锁链，一环环扣紧，指向那个最残酷的真相时，林微光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愤怒。前世的血泪，家破人亡的惨剧，竟然并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
“沈哲留下的核心证据，被那个神秘第四方劫走了。”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果那些证据里，包含了他追查‘夜枭’和‘种子计划’的更多成果，甚至可能直接指向赵霆或那个组织更高层……那么，劫走证据的第四方，很可能也掌握了这条线索。”
陆寒州颔首：“很有可能。所以，那个第四方劫走证据，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技术，也是为了……掌握某种‘把柄’或‘筹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零’给我们的设备，技术源头会指向那些证据。”
谜团看似更加复杂，但隐隐有一条主线正在浮现——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瀚海”背后的神秘组织，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种子计划”。沈哲在反抗，林微光在反抗，“零”或许也在以他的方式反抗或利用。而那个劫走证据的第四方，目的不明，但显然是这个棋局中另一个举足轻重的玩家。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第四方。”林微光沉声道，“或者，逼他们现身。”
“阿夜已经在通过所有能想到的渠道，追查那支劫走证据的武装小队的踪迹，但对方非常专业，几乎没有留下尾巴。”陆寒州道，“不过，就在零号点爆炸前，殿后小组传回的最后一段信息里提到，他们在引爆前，曾短暂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方向明确的卫星通讯信号，从零号点附近发出，指向……境外。信号格式与他们从山脊观测点设备中发现的、那个‘未知接收端’的响应信号，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
“那个地下的接收端，在向外发送信号？”林微光立刻抓住了关键，“是在我们启动‘清扫’、即将引爆的时候？”
“对。殿后小组猜测，可能是他们的行动（或者我们大规模撤离的动作），触发了那个接收端的某种预警或最终报告机制。”陆寒州眼神幽深，“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那个境外接收端，很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第四方，或者至少是他们的一处重要节点。”
地下接收端，被劫走的证据，指向境外的信号……这些碎片，似乎正在勾勒出那个第四方可能的活动范围和关注重点。
“能不能反向追踪那个境外信号？”林微光问。
“很难，信号时间太短，且经过了多重加密跳转。技术团队正在尝试，但希望渺茫。”陆寒州摇头，“不过，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那个第四方，并非无迹可寻。”
就在两人分析局势时，秦悦匆匆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异样。
“陆总，微光，”她压低声音，递过自己的加密平板，“我们刚刚监听到一段非常奇怪的、通过民用频段发送的、经过简易编码的广播信息，在城北几个特定的老式住宅区循环播放。信息内容被我们的人偶然截获并破译了，只有一句话……”
她将平板屏幕转向两人。
上面显示的破译文字是：
“‘园丁’已申请‘除草剂’。CH-7型号。交接倒计时：十二小时。地点：邻市，落鹄角，废弃灯塔。验证码：白鹭三声啼。”
林微光和陆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凝重。
“园丁”无疑是赵霆！“除草剂”CH-7，显然就是那种极端清除手段！对方竟然通过这种方式，将如此机密的信息泄露出来？是内讧？是陷阱？还是……“零”的又一次“示警”？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条信息的出现，意味着赵霆已经彻底疯狂，决定动用最极端的手段来抹杀他们！
十二小时！时间，比“零”的馈赠时限，更加紧迫！
“立刻核实信息真伪！同时，准备应急方案！”陆寒州霍然起身，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不管这是不是陷阱，‘除草剂’必须被拦截，或者……让它‘失效’！”
幽暗的隧道内，气氛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
而林微光的目光，却再次落回了手中的银色U盘上。
“零”的七十二小时，“除草剂”的十二小时……两个死亡倒计时，如同两条绞索，正在同时收紧。
她缓缓握紧了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或许，是时候，主动联系一下这位神秘的“盟友”，问一问，他（她）到底……想从这场致命的棋局中，得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