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下方……不超过一百米……”
顾染的声音像是一把冰锥,凿穿了指挥中心内刚刚因车祸计划成功而稍显松弛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中那张还在微微颤抖的分析图谱上,那上面跳动的曲线和标注的坐标,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零号安全屋,他们自认为最坚固、最隐蔽的最后堡垒,其地基之下,竟然可能潜伏着一个与“瀚海”背后那个神秘组织技术同源的信号接收端?而且,这个接收端还在持续接收着来自外部(比如刚刚被拔除的山脊观测点)的定位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在对方的某种“注视”之下?意味着这个耗费巨资和心血打造的避难所,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透明的鱼缸?
“这不可能!”阿夜第一个出声反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零号点的选址、勘探、改造,全程由我最核心的团队负责,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最严密的审查和反侦察处理。地下结构我们反复扫描过,不可能存在未知的大型空洞或设备!”
“但信号特征匹配度高达97%!”顾染将图谱递到主屏幕上,快速调出之前沈哲信标的频率分析数据进行比对,“你们看,这个谐振峰,这个衰减模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这个信号更微弱,更隐蔽,像是……处于长期休眠或低功耗待机状态,直到被特定的外部信号(比如山脊观测点的定时报告)激活唤醒!”
陆寒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质疑顾染的专业判断,而是立刻转向阿夜:“安全屋建造前的原始地质勘探报告,以及施工期间所有的异常记录,立刻调出来!还有,当时负责这片区域地下情况的外部顾问团队,全部重新筛查!”
“是!”阿夜额头也渗出冷汗,立刻去办。
林微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顾染的分析是对的,那么他们之前的许多行动、转移、甚至部分内部通讯,都可能已经泄露!这个接收端就像一枚埋在心脏旁的定时炸弹,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能确定这个接收端的具体位置和性质吗?有没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某种特殊矿脉,恰好产生了类似的频率?”林微光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汉斯博士这时也走了过来,仔细看着图谱,缓缓摇头:“这种高度有序的谐振模式和信号结构,绝不可能是自然产物。它一定是一个人造设备,而且技术等级极高。至于具体位置和性质……需要更精密的定向探测,但一旦我们主动大范围扫描,很可能立刻惊动它,或者它背后的控制者。”
进退两难。不查,他们如同在敌人眼皮底下裸奔;查,则可能立刻暴露,招致无法预料的打击。
“会不会……是沈哲留下的另一处后手?”秦悦在一旁小声提出一个可能性,“他不是在各地设置了很多备份和逃生点吗?”
“不可能。”陆寒州斩钉截铁地否定,“沈哲的技术虽然超前,但风格和这个组织有明显的区别。而且,零号点的选址是在沈哲失踪之后才确定的,他不可能预先在这里埋设设备。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除非,这个地方,早在沈哲失踪前,甚至在我们选定之前,就已经被那个组织‘标记’或‘占据’了。我们的选址,或许根本不是偶然。”
这个推测更加可怕。意味着那个组织的触角和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就在这时,阿夜带着一摞厚厚的档案回来了,脸色极其难看。“陆总,原始地质报告和施工记录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是……我刚刚紧急联系了当时负责外围地质咨询的那家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发现他……在半年前,也就是零号点改造工程刚刚完成后不久,就因为一场‘意外’车祸去世了。当时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关键人物“意外”身亡!这几乎坐实了此地有鬼!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车祸成功的短暂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巨大的危机感。
陆寒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立刻启动‘涅盘’撤离程序。放弃零号安全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所有人员,分为三组。第一组,由阿夜带领,携带沈哲、文婧、汉斯、顾染等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及最关键的数据和设备,通过一号紧急通道,前往备用海上平台‘方舟’。第二组,由我带领,包括微光、秦悦、李萌等人,携带部分必要物资和‘零’赠送的设备,通过二号通道,前往城北废弃地铁深层隧道网络。第三组,由‘暗影’小组剩余人员组成,负责殿后,启动安全屋预设的‘清扫’程序,制造我们全员在此固守或遭遇袭击的假象,然后分散撤离,隐匿行踪。”
“涅盘”程序,是陆寒州预设的最高级别、最彻底的撤离方案,意味着放弃经营多年的基地,化整为零,转入更深、更不可测的地下或海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陆总,那些设备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时限……”顾染提醒道。
“足够了。”陆寒州道,“‘方舟’平台有独立的研发环境,你们必须在时限耗尽前,吃透那些技术,并找到办法屏蔽或清除我们身上的、可能存在的任何追踪信标。‘零号点’地下的东西……暂时不要惊动,留给殿后小组处理。如果他们有能力,就在启动‘清扫’时,尝试用高能爆破或强电磁脉冲将其物理摧毁或永久屏蔽。如果没有把握,就留作诱饵或陷阱。”
命令清晰冷酷,显示出陆寒州在巨大危机下的绝对冷静和决断力。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撤离程序立刻启动。零号安全屋内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警报声,各区域指示灯按照预案开始闪烁。人员快速但有序地集结,按照分组领取装备和物资。核心数据被批量销毁或加密转移,非必要设备被弃置。
林微光在陆寒州的催促下,快速收拾了几件贴身物品和那个银色U盘。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以为能提供片刻安宁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自以为最安全的老巢。
“走!”陆寒州拉了她一把。
他们跟随着第二组的引导人员,快步走向一条隐藏在仓库区重型货架后的狭窄金属楼梯,向下,再向下,深入山腹更深处。这里联通着一条早已废弃、但被秘密加固和改造过的战时疏散隧道,直通几十公里外的城北地铁深层网络。
沿途气氛凝重,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次撤离,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所有明面上的据点,转入了完全的地下状态,前途未卜。
就在第二组人员即将踏入隧道深处时,整个山体,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令人心悸的震动!紧接着,零号安全屋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和激烈的交火声!
殿后小组与敌人交上火了!对方来得这么快?!
“快走!不要停!”引导人员低吼,加快了脚步。
林微光被陆寒州紧紧护着,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的爆炸和枪声越来越密集,显然战斗异常激烈。殿后小组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隧道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那是通往地铁网络的伪装出口。
他们冲出隧道,进入一个布满灰尘和蛛网、早已废弃的地铁设备层。在这里,几辆经过伪装、外表破旧的面包车正在等候。
没有时间喘息,众人迅速上车。车辆发动,驶入更加复杂幽深的地下通道网络。
而就在他们驶离后不久,零号安全屋所在的山谷方向,传来了数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火光即便隔着山体和地层,也能在远处隐约看到映红了小片天空!
殿后小组启动了最终“清扫”程序,将整个零号安全屋及其周边区域,化为了一片火海和废墟。
面包车在黑暗的地下迷宫中疾驰。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粗重的呼吸。每个人都明白,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不仅吞噬了他们曾经的庇护所,也吞噬了那些留下断后的同伴。
林微光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中的酸涩蔓延出来。她知道,这是战争,残酷的战争。有牺牲,才有生存的可能。
陆寒州坐在她身旁,脸色在窗外掠过的昏暗光影中显得异常冷硬。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掌心传来的力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车辆在地下穿行了许久,终于从一个伪装成垃圾转运站的出口驶出,汇入了凌晨时分依旧稀疏的车流。城市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在山中和地下的激战与毁灭一无所知。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林微光知道,这只是另一个开始。赵霆的车祸,零号点的毁灭,意味着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进入了不死不休的最终阶段。
而那个埋藏在零号点地下的神秘接收端,是否真的被摧毁了?它到底是谁留下的?又向谁发送着信号?
还有,“零”那七十二小时的时限,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他们如同在黑暗的悬崖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未知的迷雾,而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他们亲手点燃的烽火。
陆寒州似乎感应到她的思绪,侧过头,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神深邃如夜,却燃着不灭的火焰。
“怕吗?”他低声问。
林微光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怕。但更怕……停在这里。”
陆寒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是一个属于战士和掠夺者的表情。
“那就继续。”他说,“直到……把所有的黑暗,都烧光。”
车窗外,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正在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