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的刹那,林微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一切寻常联系都被彻底斩断。大厅内空气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穹顶的星空壁画在某种精妙的光源设计下,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旋转,营造出一种置身宇宙核心或时间之外的错觉。那张巨大的黑色环形石桌边,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冷静的外表,测量其下隐藏的“偏差值”。
银发老者那句“成果展示”和“故事”余音未散,一种无形的压力便悄然弥漫。林微光稳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过腕上手环冰凉的表面。它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有效期,此刻却安静得像一件普通饰品。她能想象陆寒州在另一处偏厅的状态,表面平静下的高度戒备,以及顾染和阿夜他们在外围可能进行的、几乎注定会被这座庄园强大屏蔽力场阻隔的尝试性侦察。孤身,却不完全无援,至少信念如此。
短暂的沉寂被一阵轻微的机械嗡鸣打破。大厅一侧光滑的岩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并非门,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升降平台出口。平台上,一张兼具病床与移动王座功能的特制座椅缓缓驶出,椅上之人,正是赵霆。
他看起来比车祸传闻中要好,至少表面如此。昂贵的定制西装掩盖了身体可能的不便,脸色在特殊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刻意的红润,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与偏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亮,仿佛有两团压抑的鬼火在瞳孔深处燃烧。他的左手看似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右手则握着一支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幽蓝色晶体的手杖——那并非银发老者的蓝宝石权杖,而是一件更显科技感的物品,晶体内部有细微的光流脉动。
他的出现,让环形桌边的一部分人微微调整了坐姿,流露出程度不同的关注。埃文斯依旧站在空置的主座旁,嘴角噙着那抹不变的微笑,对赵霆的到来轻轻颔首,仿佛一切尽在安排之中。
赵霆的座椅被精准地放置在环形桌一个特定的空缺处,恰好与林微光的位置呈一个略显尖锐的对角。他坐下后,没有看林微光,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的银发老者和紫衣女子,声音带着一种经过修饰、却仍难掩一丝沙哑与亢奋的穿透力:
“尊敬的首席仲裁者,静谧女士,诸位同行。很荣幸,在我个人经历了一点小小的‘交通意外’之后,仍能被允许参与这次共识的更新。这让我更加确信,我们所致力于的伟业,其容错与韧性远超外界的纷扰。”
他开场白中的自嘲带着明显的刺。林微光面不改色,心中却警觉起来。赵霆的风格一向是直接的压迫与炫耀,如此带着隐晦控诉与表忠心的言辞,显示他意识到了自身处境的微妙——他仍是“园丁”,但可能已是“待评估的园丁”。
“在过去一个周期里,”赵霆继续,声音逐渐拔高,手杖顶端的蓝晶光芒似乎也随之微微起伏,“我们的事业遭遇了预料之外的变量干扰。一些本应在既定轨道上成长,或被及时清除的‘杂稓’,因一系列巧合与……外部非常规因素的介入,导致了局部系统的紊乱。”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林微光,短暂,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这促使我们反思,在追求最优筛选与引导的过程中,是否低估了原始‘污染源’的扩散性,以及……某些‘工具’在失控后可能产生的反噬。”
他话语中的“杂稓”、“污染源”、“工具”,指向性已然明确。林微光感受到桌上更多的视线在他与她之间游移。
“然而,挫折恰恰是验证路径正确性的试金石!”赵霆的音调陡然变得激昂,他身体前倾,仿佛要挣脱座椅的束缚,“我们在东亚区的实验场,虽然经历了‘初绽’平台的意外脱离、‘除草剂’原型的部分损失,甚至我本人遭受的不法袭击,但核心逻辑未被撼动!我们证明了,即使面对初步具备抵抗意识的‘偏差种子’,现行的引导与清除协议,依然具备强大的修正能力!”
他挥动了一下手杖,蓝晶光芒划过一道弧线。“更重要的是,这些扰动,意外地为我们揭示了更宝贵的‘数据’!”他死死盯住林微光,眼中那鬼火般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一个能够自发利用低技术级环境因素(他显然指‘蚀月流光’)干扰预设频率,能够吸引并短暂利用外部匿名庇护体(指‘零’),甚至能够引发‘收割协议’提前响应的个体——这种高活性的‘偏差’,其存在本身,不就是对我们筛选模型最极端的压力测试吗?她的挣扎路径、求生策略、联络图谱,每一点都在丰富我们的‘异常行为数据库’,让下一次的‘培育’与‘修剪’更加精准!”
这番言论,将林微光所有的抗争、遭遇的险境、甚至“零”的介入,都扭曲成了为“种子计划”提供优化数据的养料。一种冰冷的愤怒在林微光心底滋生,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赵霆在试图重新定义叙事,将他自己的失败转化为某种“有价值的代价”,并将林微光定位为“特殊的实验样本”。
“因此,”赵霆的声音转为一种充满煽动性的低沉,“我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并非急于消除这个‘高活性偏差样本’,而是应该对其进行‘深度解析’与‘可控观测’。她如何感知到命运的‘不协’?那些所谓的‘记忆’从何而来?她与‘观火者’之间是否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稳定信道?剥离那些情绪化的反抗表象,其内核的决策机制,才是无价之宝!”
他再次看向银发老者,语气变得近乎恳切,却暗藏锋芒:“首席仲裁者,我恳请峰会授权,由我主导对这一特殊样本的‘全维度解析’工作。我有处理其相关事件的直接经验,了解其关联网络,并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对于任何可能试图‘污染’或‘劫持’这一珍贵样本的外部势力,我也有足够的决心与手段,予以彻底的‘消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埃文斯,又扫过大厅入口的方向。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他不仅要争夺对林微光的“研究权”,更是在暗示“零”乃至其他可能的力量是更需要清除的“污染”。
大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穹顶星图缓缓旋转。银发老者古井无波,紫衣女子依旧如人偶般静谧。埃文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却更加深邃难测。
赵霆的演讲结束了,他靠回椅背,微微喘息,但眼神中的狂热未退,紧紧盯着主位,等待裁决。他成功地将自己从“失利者”重新包装成了“富有洞察力的进取者”,并将林微光彻底物化为一个待开发的“资源”。
压力此刻转移到了峰会主持者身上,也悬于林微光头顶。她明白,自己必须开口了,绝不能任由赵霆这样定义她和这场博弈。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这注定艰难的回击时——
环形桌的另一个方向,那位自从入场后便一直闭目拨动墨玉念珠的阿拉伯长袍老者,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如夜,径直看向赵霆,又似有若无地掠过林微光手腕上的手环,用一口带着独特韵律、却异常清晰准确的英语,平静地开口:
“赵先生对‘数据’的热忱令人动容。不过,在讨论‘解析样本’之前,我更好奇的是……你手杖中那颗‘幽蓝晶芯’的能量读数,为何与落鹄角消失的‘CH-7除草剂’最终失控爆裂前记录的核心辐射频谱,存在高度吻合的残留共振?这份‘数据’,你又打算如何纳入你的‘优化模型’?”
老者话音落下,赵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握着黑色手杖的指节猛地攥紧,以至于那幽蓝晶体都骤然亮了一瞬!
大厅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